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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秀青站在微涼的河水中,臉色十分冷竣:“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以后洗衣服這點事情你包了,第二我告訴阿爸你想害死我,你選哪個?”
章秀紅畢竟是個未見過世面的小姑娘,畢竟只是一時沖動才做出這種事情,怎么可能不害怕?不一會兒她就作出了選擇,咬著嘴唇,走到河橋石上,端起那盆濕衣服晾曬去了。
章秀青搖了搖頭,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想著她要從何處著手來改變現在的處境,只可惜她現在一無本錢,二無人脈,一時之間想不出什么好辦法。
1984年,農村已經實行了土地改革,章家五口人,分到四畝五分田,但章秀青很清楚,光靠這么幾畝田是不行的。這些年,她的父母親為了供三個孩子讀書,沒日沒夜的干活、掙工分,一直入不敷出,她估計家里至少欠了五百塊錢的債務。
八十年代初期,消費水平很低,一千塊錢可以蓋三間齊整的房子,五百塊幾乎可以算是巨債了。如果不是父親作主,依照母親的意思,早在念完小學那年她就該回家務農了。
章秀青在水里站了一會兒,便向河橋石走去,走近后又改變了主意。她彎下腰,將手伸到河橋石下面,摸了一把螺螄上來。
江南水產豐富,小河浜里隨處可見青殼螺螄,想吃就去河里摸點上來,不用花錢就可以為家里添道菜,改善一下伙食。
章秀青記得小時候,三不五時醬油湯伴飯,包產到戶后,生活總算有了改善,雖然還是吃不起肉,但咸菜卻是夠吃了,只是她的弟弟正處在長身體的時候,父母親也整天干體力活,要是頓頓吃老咸菜,營養肯定跟不上。
小河里的螺螄很多,不一會兒就摸了一大堆,章秀青看了看,估摸著有個兩斤,這才爬上岸。
章曉鋒正好回家,看到大姐渾身濕透,嚇了一大跳:“阿姐,你怎么啦?好端端的怎么會掉進河里?沒事吧?要不要我去把阿爸叫回家?”
江南水多河多,許多農村都是依河而建、傍水而居,幾乎人人會水,雖無明文規定,但女孩子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很少有人會在光天化日下河游泳,因此章曉鋒猜測他的大阿姐掉進了水里,卻不知是被小阿姐推進去的。
☆、第8章 木槿葉子
章林根既是慈父也是嚴父,他寧愿自己辛苦,也不舍得叫孩子下地干活,平時在家里話不多,卻很管用。由于家貧,章林根只讀過兩年書,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在讀書、做人方面對子女要求非常嚴格,若被他知道這件事,一頓“竹筍炒肉絲”是逃不掉的。
別看沈荷英整天大呼小叫,她當不了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還是要章林根作主。
章秀青瞥了章秀紅一眼,只見小丫頭蹲在樹蔭里,臉色煞白,眼睛又紅又腫,像只可憐的小白兔,哪里還有先前的沖動與狠勁,一時又好氣又好笑,又有些微心酸:“剛才洗衣服不小心掉進河里,沒什么事,不要告訴阿爸,免得他擔心。”
章曉鋒并沒有起疑心:“好的,你快去換衣服吧,別著涼了!”
“知道了,你去玩吧,阿姐沒事,別擔心。”家里不寬裕,生不起病也看不起病,章秀青快步走回房間,脫掉濕衣服,用干毛巾擦了下,換了一身補丁少一些的衣服。打開房門,一眼就看到了章秀紅。小丫頭滿臉的羞愧,不敢抬頭看姐姐,聲音更是低得像蚊子叫:“對不起!”
親姐妹沒有隔夜仇,章秀青知道她想通了,指了指身后的濕衣:“把這些衣服洗了。”
章秀紅乖巧地點頭,捧起濕衣,一溜煙往河邊去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怎么這么聽話?”章曉鋒端了一碗涼水,正喝得歡快,看到這一幕,吃驚得瞪大眼睛:“阿姐給你錢了,還是你吃錯藥了?”
章秀紅腳下猛地一滑,回過頭來,氣急敗壞地罵道:“你才吃錯藥呢,小赤佬,是不是皮癢想挨打?”
作為家里唯一的男孩,且是老幺,章曉鋒被父母和兩個姐姐從小寵到大,哪里會害怕,反而還得意洋洋地叫囂:“你敢碰我一根頭發,我告訴媽,保證不打死你,只打得你找不到東南西北。”
章秀紅翻了個白眼,露出一副強烈鄙視的表情:“你能不能換個花招?每次都向媽告狀,算什么本事?有種咱倆打一架,看看誰厲害。”
“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先生說,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膽小鬼才說這樣的話,你什么事情都要依靠爸媽,連半夜起床撒尿都要人陪著,不是膽小鬼是什么?”
“你胡說,我沒有……”已經知道面子為何物的章曉鋒羞得滿臉通紅,想要辯駁,卻底氣不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我才不是膽小鬼,我以后再也不要人陪了,不信你等著瞧。”
章秀紅:“是嗎?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章秀青笑吟吟地看著他們斗嘴,深信明天會更好。
比斗嘴章曉鋒從來就沒贏過兩個姐姐,連忙轉移話題:“阿姐,這自行車輪是不是你拿回家的?你從哪里搞到的?這么臟,拿回來干什么?”
章秀青也沒賣關子,將自己去了縣城的事情說了出來:“……還記得抗戰電影里那些老鄉的獨輪手推車嗎?我想參照著做一個,如果做成了,阿爸以后就不用再挑擔子了。”
話音剛落,章秀紅和章曉鋒異口同聲說道:“什么?做獨輪手推車!”
章秀青點了點頭,表示他們沒聽錯。
章曉鋒立刻興奮得尖叫起來:“太好了,阿姐,你是怎么想到的?我怎么就想不到呢?不行,我等不及晚上了,我現在就去告訴阿爸,讓他高興一下。等到推車做好,我也能幫家里干活了……”
章秀紅畢竟年長幾歲,比起弟弟冷靜多了:“我們村還沒有一家人家有推車,想參考都沒辦法,阿爸沒做過木匠,不一定會做,如果請木匠,現在農忙,不一定請得到人。”
章秀青沒想到她這個從沒出過遠門的妹妹能夠說出這么一番話,頗有種我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決定等父親的心情好一點,父女倆好好談談,讓妹妹繼續讀書:“我在買車輪之前已經想好了,家里有蓋房子剩下的木料,都還能用,我去看過了,做一輛推車足夠了;螺絲和鐵釘需要買,這個花不了多少錢;木匠讓阿爸去請,要是請不到人,就想辦法借些工具回來,我們自己動手做,我就不相信,我們一家五口人,連輛推車都做不出來。”
章曉鋒一聽,立刻改變主意,飛奔到屋子里,把沈荷英疊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料全都抱了出來。
章秀紅定定地看了章秀青好幾眼,然后將濕衣服抖散開,晾在繩子上。
章秀青今天一早下地干活,回來后又馬不停蹄地趕去縣城,一路上風吹、日曬、雨淋,頭發早就亂得像雞窩似的,自己都能聞到異味,此刻一放松下來,只覺兩條腿酸軟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便擺出大姐的威風,老實不客氣地指使妹妹和弟弟干活。
“秀紅,我摸了點螺螄,放在河橋級上,你去把青苔搓一下,放清水里養養,再滴幾滴菜油進去,隔一段時間換水,明天炒來吃。再幫我燒點熱水,我要洗頭……”
“曉鋒,看到那一排木槿籬笆了嗎?你去幫我摘些葉子回來,小半盆就足夠了……”
章秀青說的木槿是一種很常見的落葉灌木,成年樹高三到四米,蘇南很多人家都有種植,除了做籬笆墻,還有個用途,那便是它的葉子可以用來洗頭。
八十年代初期,農村的生活水平普遍不高,許多人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分花。為了省錢,他們想足了辦法,頭發油膩了,就用這些純天然的汁液來洗頭,到了冬天,木槿花謝葉枯,沒辦法才去買洗發水。而許多老頭嫌麻煩,直接用洗衣米分洗頭,一輩子都不知道洗發水是什么味道。
章秀青今天累壞了,閉上眼睛瞇了二十分鐘左右,等到她睜開眼睛,章秀紅已經照她的吩咐將螺螄養在了清水中,并燒了半鍋熱水。而章曉鋒采了半臉盆的木槿葉子,此刻正蹲在河橋級上清洗車輪上的污泥。
章秀青捶了捶腰,硬撐著站起來,端起臉盆,先將木槿葉子用冷水清洗干凈,并瀝干水份;然后倒入四十度左右的溫水,用力搓揉;等到臉盆里的水變粘、變綠、變滑,將那些被擠干汁液的葉子撈出來扔掉,加入適量開水,將水溫重新調到四十度左右,然后開始洗頭。她彎下腰,將頭發浸在盆里,一只手不斷撩水,另一只手輕輕搓揉,大約揉五分鐘后,倒掉臟水,用清水洗干凈。
這樣子洗頭雖然麻煩了一點,效果卻很好,洗過的頭發又黑又亮,特別的有光澤,還散發出一股自然的清香,用手一摸,又順又滑,手感非常好。
章秀青把頭發擦干,滿意地瞇起了眼睛,回到客堂,趴在八仙桌上,一會兒就沉沉入睡。等到她醒過來,已是黃昏時分,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田間勞作的農民陸陸續續回家,章秀青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到井臺上用冷水洗臉漱口,然后走進灶屋。
章秀紅正在煮粥,章秀青揭起鍋蓋,一股熱騰騰的蒸氣撲面而來,等到蒸氣散開,只見鍋里放著一只木蒸架,上面放著兩只碗,左邊的小碗里燉著咸蛋,右邊的湯碗里燉著咸菜。毫無疑問,這就是今晚的下粥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