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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太后問道:“那珍珠膏怎么一回事?還有秦氏,為何動了那些心思?”
“我……”佩蘭愈發低了頭,粉彩團花小勺沉沒清湯,斜出孤零零一只描金如意柄,她攪了兩攪,遲遲答道,“我想著……姨母接我入侯府,自小教養,又許我學著打理中饋,是、是屬意的媳婦……”
成太后啞然失笑:“傻丫頭,你表兄是什么性子,我如何舍得把你給他。”成太后細一琢磨,想來這幾年每每言及親事,她百般推辭,又是哈哈大笑,一伸手捏了捏少女通紅的鼻尖:“他豈是個會疼人的,你母親將你托付給我,便是為的不辜負遺愿,我也必定給你挑一個知冷熱的好郎君。”
佩蘭揉揉鼻子,懵懵懂懂:“叁哥哥……不好?”
“他有什么好?”成太后搖首一笑,“是七八年不著家好?還是刀口上討營生好?侯爺走的時候你還小,不知府中艱難,皇后……易氏前去娘家借銀錢,來去半個月,舟車勞頓,回雍城又操持喪儀,難免累了身子。那一陣她月信見紅,疼得站不住,你的好表兄只一句‘用些止血藥罷’。”
佩蘭噗嗤一下笑開。
成太后道:“向之為子篤孝,為夫寡情,你嫁了他準是受委屈,姨母怎舍得你受委屈?我們蘭丫頭的郎君,還是要溫厚疼人的才好。”
佩蘭疑道:“可他待南……皇貴妃很是嬌慣。”
“這便是姻緣到了,誰知他尚有這副模樣?倘若早幾年說他為一女子魂不守舍,縱是靈山寺的簽文,我也只當笑話聽。”成太后嘆一聲,無可奈何,“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又道:“我雖瞧不上那人做派,可論樣貌身段,口齒見識,無不是當世一等一的好,怨不得石頭也動了凡心。”
佩蘭含糊應一句“是”。
成太后道:“姻緣天注定,你也有你的良人,保不齊他在哪一處,遙看天河,祈求月老,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你呢。”
佩蘭連忙擺首,一頭扎進老婦人懷中:“我不嫁人,我一輩子守著姨母,一輩子伺候姨母。”
“又是孩子氣的話,女子不嫁人又能做什么?”成太后笑道,“何況姨母是半截入黃土的人,你要守一輩子也守不得。”
“守著皇陵,也是守一輩子。”
成太后愛憐撫摩女子鬢發,語重心長:“為人父母的,若知曉兒女衣食孤苦,九泉之下焉能安心?”
“我……”佩蘭道,“鉸了頭發做姑子也好,侍奉姨母,侍奉神佛,左右不嫁人!”
“說你是孩子氣,你還不高興,”成太后道,“皇陵豈是容易守的?荒郊野外,遠離人煙,只幾間破茅屋,便是從前在六盧村,梁上有耗子打架那般,晴日漏風,雨日漏水。米面布匹若無人送來,須得趕牛車去鄉里置辦,皆為粗陋之物。雖是山林,皇陵之木不得攀折,燒飯燒水的柴火也是難事,更有一樣要緊的水。若是近處有河,一日一挑也罷,若是遠處,來去一趟費個一日半日,入口尚且不足,一月兩月洗一回身子,衣裳也不得換洗,你可受得住?”
“皇陵禁軍守衛,雖毋須憂慮歹人,深山老林常有大蛇、豺狼、野貓,嗅得吃食氣味時不時轉悠一回。你一個弱女子,頂多還有幾個丫頭服侍左右,如何防身自保?”
佩蘭低聲回嘴:“有禁軍……”
成太后道:“禁軍守衛皇陵,不是守著你,那時還有幾人給你做主?再者說來皇陵可是一座山,禁軍一起子男人,他們房屋總不是與你一個院子,叫聲驚動了人,只怕趕的也晚了。”
佩蘭伏在成太后肩頭,半晌不言語。
“和尚姑子也不是想做便做,你以為出家只剃個頭發的事?”成太后喻之以理,“出家人不事生產,也不必課稅,若是人人一剃頭發都去做了和尚姑子,朝廷的賦稅徭役何人承當?是以官府有度牒文書,嚴令監察僧籍添減,私自剃度杖打一百,入了佛門的,罪者與寺廟知情人皆處以重刑。”[1]
成太后道:“你若鐵了心做姑子,姨母并非沒有門路。只是你一個小姑娘,自幼嬌生慣養,愛金愛玉,又愛綾羅綢緞。剪了頭發,著一身素布佛袍,粗茶淡飯,長伴青燈古佛,當真心甘情愿?”
“我……”
成太后又道:“你常常隨我去靈山寺,眾人前呼后擁,變著法兒討你歡心,便想著出家人的日子錦衣玉食,是也不是?姨母一年賞賜靈山寺白銀數萬兩,這才有了一樣豆腐做七十二味的素齋。有朝一日姨母……你家中又無兄弟依傍,與你父母親厚的長輩一一去了,堂親表親皆隔一層,何人記著山上有一個姑子親戚?縱是有親兄弟,他們有妻有妾,有兒有女,豈能時時顧著你?”
“你的嫁妝姨母同國公夫人早已備好,衣裳首飾,田宅鋪子,一應齊全。當真鐵了心不嫁人,那衣裳首飾此生再不得上身,若非拿去賣銀錢,便是年節賞賜小輩的賀禮。你若長年修行,田宅鋪子須經由他人之手打理,今年可靠之人,來年未必可靠……”
佩蘭哭道:“姨母,我不嫁人,我不守陵,我也不出家,我給你殉葬,與你一同見阿爺阿娘去……”
“傻丫頭,愈發說傻話,二十好幾的大姑娘,如何同小兒一般怕生怕事?”成太后又扶起人抹眼淚,好氣又好笑,“你死也不怕,何必又怕嫁人?二十歲,這一生還長,許多路你得自己走。姨母不能護著你一輩子,縱然你父母尚在,也不能護著你一輩子。”
“姨母,我害怕……”
成太后道:“怕什么?怕此身所托非人?”
佩蘭點點頭。
成太后道:“你且放心,姨母自然給你做好打算。一來人品貴重,二來性子和順,叁來有情義,四來合你的眼,才學家世倒不打緊。兩情相悅是最好,退而求其次相敬如賓也罷了,十全十美,一生可遇不可求。”
“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周全的好孩子,日后為人婦,可不能如今日任性妄為。切記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人心都是肉長的,別人見你是個好的,還能上趕著虧待你不成?便是往最壞處想,君姑成日家捏你的錯,丈夫又不中用,也不必怕,陪嫁是你的本錢,好好攥在手里,有著田宅鋪子做底氣,日子也不難過。姨母再為你掙一個誥命夫人,朝廷造冊的貴女子,有名位有俸祿,旁人不敢欺辱。”
“你只好好做一個官夫人,此生何懼何憂?”
佩蘭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成太后道:“也是姨母的錯,舍不得你出閣,原想多留幾年在跟前。誰知失了兩個孫兒,國喪叁四年,又耽誤你的親事。”
佩蘭搖搖頭,側身依偎成太后懷中,聲息哽咽:“今生侍奉姨母,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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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私自剃度”刑罰出自《唐律疏議·卷十二·戶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