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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起風了?!迸碚d捧來鶴氅,低聲說道。
碧色茶湯許久未飲,暗暗的褐,青瓷端在手中,倒映一張模糊不清的面容。
“陛下……”彭正興也知宇文序久久不言,神色凝重,必是思慮朝政,不許旁人驚擾,只是如今天氣寒涼,委實不宜坐在四面開闊的高臺吹風。
眼睫閃動,座中人緩緩回神:“什么時辰了?”茶盞放去案幾,宇文序起身披衣。
“已過酉時了,”彭正興道,“宸妃娘娘去了有一會子……”
毬場高臺,供人觀賽休憩之所,此時西山日暮,晚風漸起,云外拂過一行歸雁。
宇文序不以為意,事及梳妝打扮,單是耳墜子南婉青就要換上十幾對,仔仔細細地看,他早已等慣。
墻根底下貓著一個人影,似是瞧見宇文序起身,往后一縮脖子跑開了,不多時卻又慢慢晃回來。
宇文序道:“你們幾個把人擒住了,問問來歷?!?
鬼鬼祟祟,形跡可疑。
叁兩禁衛貼著墻接近,一把將人按在地上。遠遠的,宇文序只見禁衛首領問了幾句,一干人等臉色大變,慌慌張張壓著人趕來。
“啟稟陛下,這人、這人……”禁衛首領欲言又止,回身看了看被堵了嘴的小太監,終究說不出口,抬眼示意身后人取下布團。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與奴才不相干,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膽也萬萬不敢!”沒了堵嘴的物什,小太監連連告罪,一聲賽過一聲凄厲,“奴才只是奉命行事,是宸妃娘娘命奴才做的……”
“宸妃娘娘命你做什么?”
最末一絲余暉沒入深山,秋風蕭索,刺骨冰寒。
“宸妃、宸妃娘娘命奴才看著,若陛下動了,便傳傳傳、傳話過去?!?
“去何處?”
“西、西苑的廂房?!蹦侨藛鑶杩奁饋?,“陛下恕罪,奴才一時糊涂,收了幾錠金子銀子,昧著良心犯下錯事,請陛下恕罪!那位宋大人,不是奴才帶進來的,奴才只是望風……”
五指挽弓策馬,修長有力,鐵鉤一般掐緊下頜,小太監疼得呲牙咧嘴說不出話,五官扭曲,仿若荒村野廟供奉的羅剎鬼。
“哪位宋大人?”
“宋、宋……閱?!?
女眷更衣的廂房地處西苑最北端,僻遠幽靜,守衛森嚴,少有閑人來往。
步履匆匆,玄衣浮出蒼茫夜色,渾似一體,宇文序大步近前,守衛才要伸手阻攔,眼見遙遙追來的天子儀仗,當即跪地請安:“陛……陛下,陛下怎么……”
右手背在身后,手勢打了一半。
喀嚓一聲,宇文序按上右肩,輕易卸了那人手臂。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藏身一叢花樹的小宮女嚇得魂不附體,自將爬了出來,哭哭啼啼的只顧著告罪。
“帶路?!?
門窗緊閉,石階落了零星幾片殘葉,廊檐尚未掌燈,看不真切,唯有鞋履踩過枯黃,腳底沙沙地顫。
小宮女抽抽噎噎:“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在……”抬手指了指廂房,不敢進前。
哐當一聲悶響,宇文序叁兩步走上前去,只手拍開,門扉銅環四下搖晃,暮色西風混雜一片丁零當啷。
四目相對。
南婉青顯見是嚇了一跳,偏過頭,躲開宇文序目光,十分慚愧的模樣。
“臣妾修儀趙氏,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水藍衣裙,通身書卷氣,好似自古畫丹青款款而出,不染塵俗。
趙文齡。
南婉青也訕訕見禮:“見過陛下。”
“免禮?!痹硌ヌど纤生Q延年的氈毯,宇文序進了門,面無所動。
廂房不大,一眼望去看得透徹,除卻南婉青與趙文齡,房中只有一個侍奉的丫鬟,再無旁人。
“好半天衣裳也沒換,是在做什么?!蹦贤袂嗳允且簧砗?,宇文序開口道。
向來飛揚跋扈的人低下頭,撥弄手里冒著熱氣的巾布,答得心虛:“我……我……”
“我打錯了人……”
宇文序這才發覺趙文齡臉上一個紅艷艷的掌印。
“早間漁歌給我看應制的詩集,第一篇是趙修儀寫的,‘明主宸駕青驄勇’,長了眼睛都知罵我的話。”南婉青道,將熱棉巾敷去趙文齡臉頰,“方才我倆正好撞上,我就想問問她存了什么心思,不想一時失手……”
越到后面越沒了底氣。
眾人心中了然,哪是什么一時失手,依宸妃娘娘的脾氣,只怕上來就是一巴掌,打得人暈頭轉向。
南婉青忿忿道:“編書那些人也忒不安好心,趙修儀分明寫的是‘明主宸駕推翹勇’,好好的詩教他們一通亂改。無法無天,你也該管一管,今日敢改詩句,明日就敢改錢糧的賬冊?!?
歸根結底,還是旁人的錯,她慣會為自己開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