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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廳寂寂,落針可聞,一地金堆錦繡的寒蟬,總不敢漏半點聲響。未得天子賜免,眾人匍匐參拜,宛如晝開夜合的水浮蓮,重重花瓣內卷,卷向二人攜手并立處,墨色銀紅,亭亭似花中之蕊。
瞌睡便有人遞枕頭。
方才一路過來,南婉青左思右想,尋不出半個既示兇狠又顯驕縱的法子。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面,一腳將某位小美人的食案踹翻,玉碗瑪瑙瓶,摔了也就摔了,只怕湯湯水水灑上鞋襪裙擺,染了臟污還沾了氣味。
滴滴答答,一串水珠滑落尖尖的下巴。
一副傾國美貌全出己手,南婉青自然對女子相貌多有鉆研。饒是在宮中見慣形形色色的美人兒,她也不吝于贊一聲秦寶林好模樣。
單論臉部輪廓,秦寶林便贏了世上九成九的女子,圓潤流暢,幾乎看不到骨骼的痕跡,鼻子不高,勝在小巧,也不知是否有胡人血統,眼窩深陷,此刻捧心順氣,露出半張精致的側顏,嬌憨柔弱,當真誰見不可憐。
怪道成太后青眼有加。
美目流轉,南婉青撞上成太后急切發白的面容。
年過百半的老婦人也站起身來,雙唇顫動,心中早已罵了幾千回“蠢材”,屢屢欲言又止,想不出借口開脫。
五指蓄力,南婉青正欲掙開宇文序灼熱的掌心。
“啟稟陛下,秦寶林并非宸妃娘娘所推。”
遠山青翠,枝頭嫩黃迎春悄然而綻,記述第一筆春日溫柔。
秦寶林右后方席位,藕色衣裙的女子前額觸地,磕一個擅自出言的恕罪響頭。
“陛下恕罪,方才圣駕經行,臣妾鬢上珠釵松動,未免失禮,臣妾擅自抬首整理儀容,恰好看到秦寶林身子一仰,倒入石渠之中。彼時宸妃娘娘鳳駕已過,絕無可能推下秦寶林。”語罷又“咣當”磕了頭,“臣妾自知陛下未言‘平身’而動,實乃不敬,愿受責罰。”
天子車駕,萬民參拜,人人伏地叩首,嚴禁擅自動作,否則即為藐視皇權,可入“十惡”之大不敬。[1]
平臉,雙目偏寬,瞳仁大而眼睛小,透出一種木木然的呆滯。鼻子與嘴也算不上令人眼前一亮的精巧,偏是如此平淡的五官,組在一張下頜略略外展的臉上,卻有著沁人心肺的溫婉嫻靜。平肩長頸,雖半身跪地,仍見體態優雅。
珠鏡殿陸婕妤,本名陸蘊。
陸婕妤十分好意,南婉青算得明白,然而千真萬確,二人從未有過交集,甚至半句寒暄。
陸婕妤竟冒著死罪替她出頭,南婉青想不通。
上回郁娘說什么來著?珠鏡殿陸婕妤,本名陸蘊……
“啟稟陛下,依臣妾淺見,宸妃修行多年,心性淡泊,必不會做出蓄意推人之事。”九尾鳳冠,正紅衣衫,兩袖金鳳盤旋,月華裙漾開五色光輝,皇后步下臺階,福身道,“往常宮中飲宴,左湊右湊也攢不出幾桌,尚儀局疏落慣了,不想今日多出許多人,一時把握不住分寸,將席位排得密了些,也不想——”
端莊穩重的話音驟然斷裂,頓一頓,皇后接著說道:“不想陛下與宸妃……同來,過道狹窄,許是宸妃衣袂搖晃,拂上秦寶林面門,而秦寶林入宮日短,禮儀尚未熟稔,跪拜良久,支撐不住失了平穩,也在情理之中。”
她始終說不出“攜手”二字。
話中之意,心皆無錯,行皆有過,兩邊各打五十大板。
濕衣人不知當前局勢,只一味做些嬌柔病弱的情態,咳嗽連連,顫動不止,仿佛全天下俱是要害她性命。
宇文序劍眉微蹙,未置可否,五指收攏,將那只小手攥得更緊。
——你寬心,一切有我。
“啪”一聲,南婉青掄圓了胳膊,一耳光打得清脆響亮,余音繞梁。
秦寶林險些又滾入水中。
云紋層迭的玄色衣袖之下,宇文序空握兩只玳瑁護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