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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從沈府出來前,凌氏還先囑咐了一回伺候王沅的媳婦子,這才帶著意秾與孫亦瑩一起去了云陽伯府。
云陽長公主如今的威勢雖然不比先帝朝了,但也是不容人小覷的,這一回所宴請之人可是來了個齊全。孫亦瑩如今已經算是婦人了,就不能再往小姑娘堆兒里湊,所以她是跟著凌氏去了仙客軒的。
這仙客軒的名字是云陽長公主取的,也是位于桂花林中,用來招待夫人奶奶們。像意秾這樣的小姑娘則是被帶到了桂汀榭,桂汀榭前有一座小小的蓮池,綠波映蓮,偶有水波紋起,周身又皆是皎皎桂華,簡直讓人覺得置于仙境之中。
桂花林中名品甚多,有剡溪之紅桂,鐘山之月桂,曲阿之山桂,永嘉之紫桂,剡中之真紅桂,不一而足。
趙姝是云陽伯府的姑奶奶,自然也回來了,不過她變化很大,臉上也鮮有笑容,穿著雖然一如繼往的華麗,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疲色來。
意秾想起上輩子的趙姝,對照著時間,她好像正是前兩個月小產的。其實趙姝剛嫁入靖陽侯府之時,吳晏對她也還是不錯的,但是趙姝性子跋扈,又有云陽長公主這個親娘做倚仗,完全就跟在家里做小姑娘時一樣,萬事都要順著她的心意來,最初的幾天恩愛期過了之后,吳晏就不常回家了。
趙姝哪里受得了這個冷落,找吳晏鬧了多少回,云陽長公主也出面了,吳晏是侯府的嫡長子,自小也是被捧著長大的,哪里受得了趙姝的脾氣,這一回便有些破罐子破摔了,竟將他養在外面的女子帶了回來。趙姝當天就命人將那個女子活活打死了,那個女子死了之后,她才害怕了起來。吳晏知道后氣瘋了,就踹了她一腳,其實這一腳也沒有用全力,又有丫頭在一旁擋著,實在算不上多重,但是趙姝臉都白了,請了太醫來掌脈,太醫說胎像不穩,只怕保不住了。
大家這才知道趙姝竟然有了身孕,幾位太醫雖然竭盡全力,但最后還是沒能保住。
云陽長公主親自過來扇吳晏兩個嘴巴,就要讓趙姝和離,趙姝看著這個自己自小就戀慕的人,最后還是沒有點頭。
但是兩人之間的情份早已經變了味兒了,吳晏雖然被命令日日都要回趙姝房里,可是他一回去便是倒頭就睡,趙姝跟云陽長公主告了幾回狀,卻是將吳晏越推越遠。
趙姝在席上一直低頭喝著悶酒,螃蟹性涼,席上便備了燙好的燒酒解寒性,這燒酒本就極烈,趙姝一杯接著一杯,喝到最后都站不起來了,被丫頭們扶著回了她出嫁前的閨房。
在場的小娘子們都有些唏噓,大家也都是定了親或者即將定親的了,像趙姝這樣有縣主的身份,又有云陽長公主這樣親娘的,都過得不如意,難免對自己的將來都有些擔憂惆悵。
一時間氣氛便有些沉悶,這時就聽旁邊的樂安郡主氣急敗壞的叫道:“你眼睛瞎了不成?給我掌她的嘴!”這一聲可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樂安郡主帶來的丫頭都不是簡單之輩,這一令下,她的大丫頭珍珠上前一把拽起一個瑟瑟發抖的小丫頭,立即就摑了兩掌上去,這兩巴掌力道極大,那個小丫頭的臉立時就腫了起來。
樂安郡主還不解氣,指著她怒道:“是誰指使你來的?連你姑奶奶也敢算計,也不看看自己長了幾斤幾兩!端著壺燒酒睜著兩只眼睛就敢往你姑奶奶身上倒!這等下作的把戲我見多了,還敢往我身上使!”
大家這才看到樂安郡主的裙子上濕了一片,那個倒酒的小丫頭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嚇得連頭也不敢抬。
趙姝不在場,云陽長公主的兒媳婦向氏又是在前面招呼,沈意秐只得上前來勸道:“是這個小丫頭失了手,損了郡主一條上好的裙子,回頭我會稟明舅母,這個小丫頭自然也是要罰的,郡主不必為她氣傷了身。”
樂安郡主哼了一聲,“接下來秐姐姐是該請我去哪個院子換裙子了吧?”
沈意秐面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樂安郡主冷笑一聲,帶著丫頭去了二門處她自家的馬車上。
樂安郡主一走,左文索就些有落單了,她在京中識得的人不多,性子又柔和,別人說什么,她也插不上話。
過了一會兒,就有一個小丫頭過來,說是左夫人有些頭暈癥,正在尋她先回府去呢,請她過去一趟。
左夫人確實有這個癥候,左文索不疑有他,便起身跟她去了。
意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竟是一突,在沈意秐也尋著借口出了桂汀榭后,她腦中頓時就是一個驚雷劈過。
左文索隨著那個小丫頭進了桂花園旁的落汀院,她等了一會兒,并沒有看見左夫人,便有些著急了,要出去,這個時候沈意秐就走了進來。
沈意秐笑著道:“文索妹妹別急,剛剛我舅母說要跟左夫人說會子話,讓文索妹妹略等一等,左夫人先時是有些頭暈的,不過我舅母已經命府上的大夫瞧過了,說是無礙的,過一會兒再走也無妨?!?
左文索笑了笑道:“多謝秐姐姐,我娘身子不大好,我還是過去看一看她吧,在此等候我也放心不下?!彼c季恒定親時是打聽過的,聽說沈府大房一直有意與季家結親,但是季恒不肯點頭,這才定下她的。之后她遇見沈意秐,沈意秐待她也與旁人沒有何不同,但對于沈意秐她也并不是毫不設防的。
沈意秐命人在門外守著,對左文索笑道:“文索妹妹心性機警,聰慧過人,日后定然是一位合格的宗婦,只是,可惜你卻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左文索聞言臉色瞬間就白了,沈意秐也不跟她啰嗦,命兩個婆子進來,就將一盞茶給她灌了進去。
左文索蹲在地上摳自己的嗓子企圖將茶水吐出來,沈意秐笑道:“別白費那個力氣了,我表哥也是一表人才,又是我舅母的獨子,雖說已經有了正妻了,姨娘外室包養的戲子也都不缺,不過憑你的姿容與家世,讓你給他做個妾侍也不委屈。”
左文索這才慌了,只是她身體里的力氣似乎都被抽走了一般,最后竟連站也都站不住了,她只知道自己被人抬上床榻,之后就再無意識了。
☆、第37章 全蟹宴
前生與今世就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也像是一個倒影,意秾甚至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前一世她戀慕季恒,左文嬴的一生無疑是她真心渴求的,但她卻凄慘收場,有時候她便想,這一生是不是只是個夢境,是她在臨死之時的不甘心與巨大的仇恨之下不肯踏入輪回,而一個人縮在那個干涸的塘子里衍生出來的一個夢。上輩子她閉眼之前所見到的最后一個人、聽到的最后一個聲音成為了她的索引,牽引著她按著自己所期望的軌跡,做的一個虛幻的荒唐的夢。
“姑娘!”
“姑娘!”彤魚又喚了她一聲,“姑娘你怎么了?”她見意秾臉色發白,目光有些分散,嚇得話音兒中都帶了哭腔,“姑娘,你可別嚇奴婢??!姑娘,要不咱們不管左姑娘的事兒了,咱們回去吧?!?
意秾定了定神,八月里天空澄澈,陽光灑落下來,照得人暖暖的,不遠處飄來淡淡的桂花香,無比的真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魔怔了,或許是因為這個場景太過熟悉,如今躺在床榻上的那個人,就像是前一世的自己。
沈意秐面不改色的溫溫笑道:“五妹妹怎么過來了?席面還沒散,過一會兒我舅母還要給大家上一道她親手做的甜羹,五妹妹先離了席倒要讓人說咱們沈府的姑娘不知禮了?!?
話雖然說的客氣,意思卻也是不大好的,沈意秐暗怪意秾多事,再過上一會兒她表哥趙羽就要過來了,趙羽是云陽長公主的嫡長子,如今趙家唯一仍有前途的子弟,他自幼就被云陽長公主寵慣著長大,脾氣自是比趙姝還更進一層,平日里斗雞走馬、賭博逛花樓都是家常便飯,云陽長公主并不管他,而趙宗廷則是管不了。趙羽娶妻之后也并不消停,在大婚之前他本就有三個通房,成親之后更是光明正大的開始納姨娘,后來又效起金屋藏嬌來,在外頭置了處產業,養了一個胡女做外室。
沈意秐先時找到趙羽時,只是跟他說為他物色了一位模樣好的姑娘,性子溫婉,脾氣也是極好的,趙羽貪.色,什么樣的大蔞子他都捅過,脅逼一個良家女做妾也實在是沒什么大不了的,便痛快的應下了,只說尋著借口就過來。沈意秐剛剛已經命人去通知趙羽了,掐著時辰,只怕趙羽也就快到了,這個時候意秾卻橫插過來,她難免有些急色,只想著先將意秾支走。
意秾在檐下靜靜立著,上方有一個刻著和合二仙的掛落,還掛著一盞油絹燈,底下垂著的一尾穗子輕輕拂下來,意秾伸手撥開,看著沈意秐淡淡問:“三姐姐在這里做什么?”
沈意秐垂著眼眸掩飾著眼里的急躁,輕飄飄的道:“左姑娘剛剛說她頭疼得厲害,這會兒吃了藥,正昏睡著,既然她身子不適,便讓她在此休息一陣兒吧,我已經命人通知了左夫人了。”她上前兩步,半扶著意秾的左臂,笑道:“走吧,咱們先去前頭,這兒有人守著,定然無礙的。”
意秾不動聲色的將手臂抽出來,看著沈意秐定定道:“三姐姐,你心中無愧么?絲毫愧意也沒有么?”
沈意秐聞言臉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尷尬和僵硬,她也察覺出了意秾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不過橫豎沒有證據,也不能拿她奈何,便皺了皺眉道:“五妹妹這是說的什么話,咱們是一家子姐妹,再親近不過的了,小時候去哪兒都是我牽著你的手,五妹妹如今倒要為著一個外人,跟我生份了不成?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早就將你當作親妹妹一般了?!彼噶酥复查缴系淖笪馁?,心里按捺不住,沖口而出:“你我都不能嫁給季家表哥,這個人如何配?”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居高臨下般的看著自己,正是這個口口聲聲將自己當做親妹妹一般的人親手毀了自己,意秾道:“三姐姐,今日我要將左姐姐帶走?!?
一息之間,沈意秐抿了抿唇,若不是意秾要去大虞和親動不得,今日就直接給表哥納兩房姨娘了。不過她既然不肯走,那便也喝盞茶罷了,等她暈倒了直接抬走就是了,沈意秐想了想,笑道:“五妹妹倒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我已經命人去請左夫人了,想來她也快到了,由她將左姑娘帶走,不比咱們強么?!?
她笑著坐下來,道:“五妹妹若是不放心,就在這兒等著左夫人來也是一樣。”又吩咐之梅,“我舅母私藏的大紅袍呢?泡一壺來給五妹妹嘗嘗?!?
之梅抬眼看了看意秾,手腳麻利的將細白如雪的白瓷壺端了上來。
沈意秐親自給意秾倒了一盞,笑道:“這是武夷山崖壁上那三株母樹上產的,稀奇的很,我舅母平時還舍不得拿出來給人喝呢,五妹妹試試可好?若是喜歡,我便求舅母要些子來,給五妹妹拿回去。”
意秾緊緊握住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