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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益字益恩,雖才過弱冠之年,然其父親的名望實在太高,陳匡年紀雖長,卻是拱手還了個全禮,一面謝罪,一面又和其他跟著站起來的眾人一一見禮。
整座花園也不知點了多少支火把,明晃晃的,猶如白晝,清泉如玉帶,溫潤生澤。
陳匡的座位在鄭益右手坐下,與郭嘉正好正面相對。
陳匡方才坐下來,郭嘉忽而朗聲道:“益恩兄,你今日這座位,可排得不對!”
才分別重新落座的眾人聞言只道郭嘉這是要發作自己的座次在陳匡之下,紛紛交換了眼色,露出幾分看好戲的神情,向他們看來。
陳匡早有準備,臉上笑容不改,端坐于案前等著郭嘉發難。然而郭嘉卻伸手往站在他身后的趙云一指:“今日嘉雖是客,還是要大膽向益恩兄多討一個座位。”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詫異。在座的不乏有這兩個月里與趙云飲宴相交的人,但無論是否表明了態度支持公孫瓚,在這些世家眼中,年紀輕輕的趙云近來雖有鋒芒,威望聲名卻遠遠不足與他們平席而坐,同宴而談。
這也是為何趙云在這兩個月里與青州北海當地的世家交涉舉步維艱的原因。
在他們看來,陳匡作為公孫瓚的第一謀士,隨公孫瓚征戰多年,威震幽州邊陲,大敗黃巾在前,又屢敗袁紹在后,說出來的話,做出的承諾,遠遠比趙云有分量。就連郭嘉,若非和潁川荀氏交好,又作為此次曹操遣使,在他們眼里,也不過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狂妄而不自知的年輕人而已,在鄭家能有上座已是高看,何談還要為旁人要座的道理?
哪知鄭益卻是朗聲一笑,隨而真的轉頭吩咐家人在陳匡身側,為趙云再添一座。
趙云不推不辭,先向鄭益和陳匡拱手一揖,再向郭嘉頜首示意,便自坐了下來。禮數周全,分毫不差。
他今日一身白衣白袍,雖未著輕甲銀盔,卻也并未刻意換作深衣儒裝,只戴一方葛巾。幾度疆場廝殺,自有一身縱橫的英華銳氣,毫不收斂之時,縱然身無利器,舉止泰然,亦是遮掩不住那自骨髓之中透出來的凜然神采,舉手投足間,看得人不由心頭微凜。
唯有郭嘉,眼中多了幾分贊賞之意,臉上卻依舊掛著那萬事不掛心的淡然輕笑。他為趙云討座,趙云就坦然而坐,磊落大方,和他招呼時目光也只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可郭嘉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見趙云面前擺好了酒,也不征詢鄭益,直接反客為主地高高舉起雙手,用力拍了幾下。
清脆的掌音方落,鐘響樂起,悠揚清泠。
鄭益也不以為忤,轉頭又囑咐了侍立身后的家人幾句,轉而執起漆盞勸酒:“諸位,今日只言風月,論經講道!”
列坐眾人笑語附和,一齊舉杯。
就在這時,曲廊方向,倏然出現一行女子。三步繞膝的曲裾,一步一折,著羅裙,帶環佩,寬長的腰封更顯出年輕女子纖腰束束。下擺曳地,隨著她們低頭慢行而輕輕款擺,裊裊婷婷,仿若弱柳扶風,踏云而來。
十幾名女子行到清流水前,微微低頭,垂目低眉,向鄭益齊齊俯身行禮。
鄭益伸手虛抬,郭嘉撫掌大笑:“好好好,美酒佳人,美景佳辰,益恩果然知我!”
有這兩個月和世家打交道的見識,趙云自然知道這些女子是做什么的。宴不可無酒,不可無樂,女樂把盞,細語勸飲,更是必不可少。
脂粉之氣撲面而來,趙云不由微微蹙眉。如此宴飲,他實在是不耐,還不如痛痛快快地和張燕大戰半天,再痛飲一場。
眾女子盈盈起身,趙云抬眼去看陳匡,目光卻在掃過場中的一瞬間陡然凝住。
那第三名一身月白的年輕女子,袖口袍角云紋暗織,服服帖帖的青竹色腰封勾勒出窄緊修長的曲線。長發輕挽,露出一截挺拔又纖細的脖頸,兩鬢有意無意垂下的幾縷碎發,將綴在耳垂上精巧的碧玉耳珰遮得若隱若現,仿若云間星子。與發間碧綠的青玉發釵自成一對,更是將女子原本就白皙的肌膚映得好似通透一般,好似一樹梨花,靜謐而開。唯唇上那一點脂紅,風情頓起。
縱然薄妝淡成,但那尖巧的下顎輕揚間,眉眼偶抬,眉宇靈動,目光明澈,不是王嫵又是誰?
王嫵在趙云面前大多短褐胡服,或縱騎,或出游,就算偶爾穿起曲裾,也極少有正正經經的樣子,不是狼狽懊惱地一身污漬,就是隨意不屑地嫌阻礙行動,更別提如此挽發薄妝,佩釵懸環。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眾人的低語聲,郭嘉的大笑聲,甚至悠揚的曲樂都離他越來越遠。趙云眼中,仿佛只剩下這一個纖細曼妙的身影,就連手中的酒樽幾乎拿捏不穩,差點傾翻。
他離開劇縣時,王嫵明明還在郡府門前相送,反反復復關照他小心郭嘉,又為何會以這樣一副裝扮突然出現在高密鄭家?趙云覺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不知是緊張還是什么,拿著酒樽的手心里滲出一層薄汗。
王嫵目不斜視地跟著前面的女子,不遠不近,向他越走越近,羅裙搖曳,蓮步如煙,仿佛一點都沒看到趙云,一點都沒發現趙云的目光跟著她動而動,一點也沒發現郭嘉的笑聲戛然而止,正饒有興味地看著趙云的失神,薄唇間噙起一絲頗為玩味的笑意。
她款款而行,從趙云面前而過,待走在她之前的兩個女子分別在鄭益和陳匡身側坐下之后,她看都沒看順次而下的郭嘉,理所當然地走到趙云身邊,雙手按裙,款款落座。
作者有話要說:一大波狗血正在靠近~古代人的飲宴,大家懂的~
☆、第三十七章
眾人只當這是鄭益將趙云和陳匡歸做一起,才刻意如此安排,而鄭益卻以為這是家中從人因趙云臨時“加座”故而如此行事。
王嫵陡然而又突兀地錯次,除了將跟在她身后,正往趙云處而行,因而險些和她撞在一處的女子嚇了一跳之外,就連鄭益自己,也沒對這算不得怎么逾距的小小意外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