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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嫵卻不管他,淚水越來越多,先是無聲地一道道交錯著從臉頰上滑落,壓抑著喉嚨里發出的嗚咽,最后干脆放聲大哭,涕淚橫流,全無形象。
她剛剛親身參與了一場戰役!
清清楚楚地看著尸山血海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堆積,然后她再縱馬踏著飛濺的血肉。雖然范成一直護在她身邊,但千軍萬馬之中,總有疏漏的一息半刻。
有曹軍的長刀向她頭頂劈砍而來,有自家的兵士長槍揮舞間險些攔腰將她掃落下馬,王嫵在最后的一刻瘋狂地驅馬疾行,不知道馬前撞到了誰,不知道馬下又踏過誰的尸體,用盡全身的力氣。
作為一個來自文明社會的現代人,自從來到這個亂世開始,她無數次告訴自己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模樣。戰爭,流血,每一次橫陳在她眼前,她都盡力地勸說自己這一切都在歷史上切實地發生過,她只不過是在看一場身臨其境的特效電影。
而這一次,她如此真真切切地意識她自己就是這電影里的一部分,不是冷眼旁觀的觀眾,看得也不是悲歡離合的情節。甚至和那次在公孫瓚大營里不同,她穿行于腥風血雨之間,飛濺的血液和肉沫沾上她的臉頰時,還帶著余溫!
然而這一通眼淚,既不是埋怨連日趕路的委屈,也不全為方才那血腥戰場的恐懼。就連王嫵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么,也許是透支了體力之后的片刻脆弱,她哭得用足了全身的力氣,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每一塊緊張過度的肌肉都發起抖來,哭得幾乎被來不及進入肺葉的空氣嗆得滯住呼吸。
等她最終慢慢地,一抽一抽地止住哭聲,伸手抹臉時,抬頭便看到趙云手足無措,又一臉的震驚的模樣。站在她身邊,舉手投足都不自然起來,哪里還有平日里半點少年老成,冷靜自持的模樣?
王嫵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見她終于止住了哭,趙云明顯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又重復了一下方才的問題:“還有哪里不適?”
王嫵只覺得喉嚨口又干又痛,就指了指他匆匆放在地上的水囊。
趙云會意,將水囊送到她口邊。
王嫵的雙手手掌被馬韁勒破了皮,被厚厚的裹了起來。她剛要撐著榻坐起來,趙云的動作卻更快。一手一欄,從她的臂下反穿過去,矮下身子,手臂一收,王嫵就被他托著仰了起來。
趙云坐到王嫵身后的榻上,讓她能靠著自己的胸膛喝水。
這姿勢……
王嫵下意識本要推拒,可趙云的動作好像練過了無數遍,自然而然,毫無半點扭捏遲疑。她自己又是軟綿綿的,真的沒有一絲多余的力氣。而且這種時候,無論說什么,似乎不是徒增尷尬,就難免有些矯情。
于是,王嫵決定裝作不知,就著趙云的手,只用嘴來喝水。
其實,趙云的身上,令王嫵夢中也心悸的血腥味,灰塵,和說不出的污漬混雜在一起,再加上王嫵現在自己身上都是冷汗熱汗不知道出了幾身,這樣兩個人背脊靠著胸膛貼在一起,實在不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悅的事。
只是王嫵喝完了水,剛才用盡力氣痛哭的倦意又泛了上來,全然顧不上這個問題,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哈欠。
趙云笑了笑,俊朗剛毅的臉上,線條柔和。扶著王嫵重新躺下,唇角微動,正要說話。卻冷不防王嫵的臉色猛地一變。
方才痛哭的時候太過投入,王嫵發覺自己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知道起身喝水時,才一下子意識到——她大腿內側的磨破皮的傷口已經包扎好了!
突然之間,王嫵想起昏睡恍惚之中那只為她澆滅傷處痛楚的手!她本以為那是痛極了之后,人的大腦產生的自我安慰的幻覺。可現在……
她不動聲色地合攏了雙腿。
兩腿之間,分明裹著一層厚厚的繃帶!
王嫵心口猛然一跳,抬頭狐疑地盯著趙云。
“怎么了?”某個被懷疑對象全無知覺。
“那個……”王嫵的臉有些發熱,問出口的問題,就不由拐了個彎,“我們這次來,帶軍醫了么?”
若是軍醫,大不了她就當自己去做婦科檢查的時候遇到了男醫生。
趙云聞言一下子又緊張起來:“還有哪里疼?”
“不是!”王嫵不耐地揮了揮手,“你就直接告訴我,我們帶沒帶軍醫?”
趙云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掃,卻找不出她還有哪里傷了他沒看出來的。
“我們是急行軍,軍中將士個個要驍勇沖陣,哪有閑余保護軍醫?更何況,尋常軍醫又怎么跟得上……”
“哈?”他話還沒說完,王嫵的腦中轟的一下炸了開來,發出了一個類似驚訝,又類似好笑,還包含了無數趙云無法理解的情緒的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