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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眼,淚水如決堤一般,肝腸寸斷,“我不能再留任何一個人了,變相君,我不能再留任何一個人了......“
身心劇痛,她慢慢側過身,背對著他,臉朝向里,默默哭泣。
變相君還說了什么,她沒有聽清,實際上,就連他的影子,她也看得模模糊糊的......
自此以后,她再也沒有見過變相君,她以為他離開了,也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她發現她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個鬼魂后,她才驀然想到,或許,自己已經看不見鬼魂了......
一連病了近一個月,期間,是蔡婆婆時不時地來照顧她,她心內感激。
后來,蔡婆婆再問起她為何獨自一個人時,她便說,自己的婆母嫌棄自己的出身不好,強令夫君休棄了她,她無父無母,想投奔遠方親戚,誰知不小心病倒在半路......
蔡婆婆聞言唏噓,好生勸慰了一番,等她病好以后,還主動給她介紹要寫書信的客人,并時不時地過來找她來說話,過年之時,更是憐她孤苦,要請她一起吃年夜飯,但被她委婉謝絕了。
她的內心布滿傷痕,無力回應別人的好意,她只想默默地找一個角落,安靜地自我療傷。
冬天過去,地氣漸暖,雖然她平時很少出門,又寡言少語,但時間長了,還是和蔡婆婆的家人熟識了。
有一天,蔡婆婆的兒子突然叫住她,微紅著臉問她,能不能教自己的兒子認字。
“俺和俺娘都不識字,見你這么有學問,便想問問,能不能也教教俺那小子,只要讓他不做睜眼瞎就行。”
夏初菡略遲疑,但想到蔡婆婆的照顧之情,而她又確實無事,便答應了下來。
此后,小男孩來找她時總是給她帶些好吃的零食,零食也就罷了,都進了小男孩的肚子,但后來發展到送手巾頭飾又是為哪般?
她終于感到事情不對勁了。
讓男孩把東西退回去后的某個傍晚,男人突然在她的門口堵住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夏、夏家娘子,我、我喜歡你,你現在也是孤苦一人,不如嫁給我,我們互相有個依傍,可好?
這、這是我剛從集市上買來的,送給你。”
說完,不由分說地便把手里的布料首飾往她懷里塞,夏初菡避開,冷靜道:“你先把東西帶回去,容我好好想想。”
男人急急道:“這些東西是買給你的,就放你這兒——”
夏初菡又重復一遍:“把東西帶回去。”
男人不禁一愣,女子說這話時,聲音并不是很高,神情也并不嚴厲,可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冷冷的,讓人不敢輕易接近的氣勢。
男人垂下頭,像一條被遺棄的大狗一般,頹喪地離開了。
夏初菡看著他的背影,淡淡地想,或許,自己該離開這里了。
向蔡婆婆告別,蔡婆婆本來還在為她拒絕自己的兒子感到不悅,聞言倒是一愣:“你就是不同意我們家小子,也不用走啊,你一個孤身女子,能去哪里?”
夏初菡道:“我總要投奔我家親戚的,多謝婆婆這么長時間的照顧。”
蔡婆婆嘟嘟囔囔,大意是說,遠方親戚哪能靠得住,還不如自己找個好人家嫁了是正經,夏初菡也不辯駁,牽了自己新買的小毛驢便往外走,后面的男人跟隨著她,雙拳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小毛驢踢踢踏踏地走在初春的道路上,一路向南。
聽說南方的春天來得很早,聽說那里的冬天都沒有雪,那就去那里吧,去一個溫暖的地方。
她不是因為蔡婆婆的兒子才離開蔡婆婆家,而是她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只有在道路上,在人群中,才不會長時間地陷入對往事的回憶,才不會痛不欲生。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時也會支個攤子幫人寫寫書信,有時也會找個名醫看看自己的眼睛。
不過,誰也說不清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倒是有一個鄉間老大夫說了一番話,略略解了她心中的疑惑,大夫說:“你面色含悲,脈象經短氣消,氣陰兩虛,是不是你經歷了什么讓你極其悲傷的重大變故?過度悲傷之下,人的精神身體都會嚴重受損,或許是這個原因也說不定。”
她怔怔的,微微點頭,之后便再也沒看過眼睛。
冬去春來,夏往秋至,這一年,她來到一個叫蘭橋鎮的地方。
身上的銀子已經花去大半,她也不著急,后來聽人說,這里有個寫書的范先生在路口擺茶攤,專門請過路的人講鬼狐精怪奇聞軼事,講故事的人可以免費飲用茶水,講得好的還能免費管上一頓飯,她心中好奇,便騎著毛驢過去看。
遠遠的便看見一座草亭,亭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板支起的桌子旁,放著幾只板凳,離桌子不遠的地方,是個小火爐,火爐上燉著水,一個老婦人和一個老者正在說著什么,老者微微點頭,然后老婦人便離開了。
其時亭內并沒有什么客人,老者便從袖中掏出一卷書,悠閑自若地看起來。
夏初菡牽著毛驢走過去。
老者看到她,招呼道:“客人要用一碗茶水否?”
夏初菡點了點頭,老者道:“看樣子小哥是從外地過來,可有什么稀奇故事或新鮮見聞說給老朽聽?”
老者的目光溫和清潤,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微笑的專注,讓人不由自主地心情放松,升起一種傾訴的*。
這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直以來,她都是作為傾聽者的存在,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被人傾聽。
從哪里說起呢,是從一個小女孩突然見到一個畫中男子開始,還是從洛陽城內、一場書畫大賽上、兩個年輕人的畫中畫情緣開始?
秋日的陽光澹如流水,蜿蜒在亭內半面桌椅上,她沉入回憶,緩緩敘述,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一直以來不敢提、不敢想,哪怕聽到別人說起“父親”二字也會讓她疼痛窒息的事情,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袒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老者聽得很專注,除了中間給她遞毛巾和茶水外,沒有絲毫打擾,就那么溫和地、慈祥地、默默注視著她。
其實有時候,我們需要的,真的只不過是一場傾聽而已。
長期積壓的情緒隨著淚水傾瀉而出,她的整個身心像被抽空了一樣,同時又感到某種奇異的松弛感。
老者道:“故事里的小女孩就是你嗎?”
夏初菡濕著眼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