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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她一直看著那面鏡子，朦朧的光線中，鏡中反射出女子的容貌，圓圓的臉，小小的嘴，粉嘟嘟的兩團腮紅，看上去頗喜慶。

夏芩問：“為什么不賣？”

女子：“他的家人哦，賣了他會孤單。”

夏芩：“……”

奇異的好奇心升起，夏芩轉(zhuǎn)移話題：“你在看什么？”

女子：“鏡中的樣子。”聲音中有一絲小小的疑惑，“這個模樣很討喜，很合我心意，看到這個模樣，我就想給糖吃。可是看得久了，我就弄不清這個人是誰了，或者說，這個美人到底是不是我？”

夏芩：“……”

她本來想說，這個人的腦袋是不是被門夾了,但不知何故，此情此景，她的心底竟然嗖嗖地冒起一股涼氣。

正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誰呀？”甬道的另一端走進一個人影，看到她，招呼道，“哦，有客人，您想要什么，過來看看吧，紙車紙樓什么都有，其他的，美妾孌童還可以定做。”

夏芩：“……”

她隨著老者走向院中，那里擺放著許多糊好的成品以及各種材料，屋檐下，有一排紙糊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做工精細，栩栩如生，看得久了，竟給人一種他們是活著的錯覺。

夏芩壓抑住心底的詭異感，指著其中的一個道：“我想要這個。”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說：“這個不賣，要不，我們另給您扎一個？”

夏芩：“是這樣的，我弟弟過世早，前兩天托夢給我母親，說想要一個年輕的教書先生，既可以教他讀書，又可以陪他玩，我母親醒來哭得什么似的，催得很急，我就看中了這個，我可以出三倍的價錢，您要是還不樂意，我只好另尋別家。”

老者遲疑了一會兒，終歸耐不住高價的誘惑，絮絮道：“可憐見的，小小年紀還不忘讀書，真是個好孩子，好吧，三倍價錢賣給你。說實話，這些是我兒子的手藝，平常這些個樣品他無論如何都不賣的，今天和小哥你也算有緣，我做主，就賣你了。”

“……”

夏芩付了錢，抱起紙人往回走，路過狹長的店鋪時，看到那個女子還在那里照鏡子。

她頭皮有些發(fā)緊，且覺得自己抱著紙人的樣子實在很囧，于是便在附近找一個沒人的角落，把紙人搗碎，用火點燃。

繞是如此，有一兩個人看到，還是被嚇住了，一臉驚悚地快快離去。

燃起的火如噴氣似的四處飛濺，待火勢減弱，成為正常的裊裊上升狀態(tài)，冉冉的火光中現(xiàn)出一個人來，正是讓她來買紙人的魏希賢。

魏希賢如釋重負：“契約毀掉了，我現(xiàn)在自由了，謝謝你。”

夏芩：“你讓我買紙人就是為了這個，為什么不早說？”

魏希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嘛。”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老者的聲音幽幽嘆道：“到底是魏小弟的心思靈轉(zhuǎn)，難怪你年紀輕輕就能有億萬身家。”

夏芩回過身去，但見那老者六七十歲年紀，須發(fā)花白，身穿團福綢衣，長相很是富態(tài)，妥妥的一個土財主模樣。

夏芩：“你也和他一樣，是被契約了的？”

老者點了點頭。

夏芩：“你是因為什么事？”

老者緩緩捻著胡須，說道：“老朽姓王，薄有家財，但卻直到六十歲上頭，還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

所以老朽便收養(yǎng)了一個兒子，私心里便是想為大女兒養(yǎng)一個入贅女婿，將來生了兒子，冠以王姓，繼承王家家業(yè)。

誰知養(yǎng)子沒有看上大女兒，倒和二女兒好上了，為此姐妹倆一直有齟齬。

無奈，老朽只好讓大女兒趕緊出嫁，然后讓養(yǎng)子和二女兒成婚，免得日后鬧出什么丑聞。

二女兒成婚后，接連生子，小夫妻倆關(guān)系和睦，我們老夫妻倆自然也老懷快慰，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

誰知老朽六十歲大壽的時候，家中大宴賓客，老朽不慎多飲了幾杯，就把一個前來伺候洗腳的丫鬟……唉，說來慚愧，就那么一次便讓丫鬟珠胎暗結(jié)。老妻雖然罵老朽不正經(jīng)，但還是把丫鬟升為妾室，對妾室生的兒子也是疼愛有加，視若親生。

老朽年紀漸大，而親生兒子卻還那么小，老朽夫妻倆不止一次地憂慮，說如果我們兩個都走了，妾室母子兩個勢必要受人欺負，家業(yè)恐怕要落到外姓人手里。如果直接點名將來家業(yè)留給親生兒子，兒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未可知。

為此，老朽絞盡腦汁，寫了三分遺囑，上面寫到：.....悉付女婿前去管業(yè)，外人不得爭占所有，幼子王梓出世既遲，不得以子道婿道并論，已撥家財，婿自收執(zhí)，全與幼子無干，女婿之事，悉遵前約為照。

前面的內(nèi)容倒也罷了，機關(guān)就在最后一句，實可斷做：......已撥家財，婿自收執(zhí)，全與幼子，無干女婿之事，悉遵前約為照.....

并請兩人做證人，當場誦讀，當然讀的時候，是按前一種斷句的。

女婿大約沒想到我會待他如此，感激涕零，我離世后，孝敬岳母，教養(yǎng)我子，都很盡心，一家人尚算和睦。

然而該來的問題終究會來，我兒十五歲時，我老妻過世，是女婿主持喪禮。我兒和他爭執(zhí)，說自己才是王姓親子，嫡母的喪禮應(yīng)該由他主持，并且姐夫應(yīng)該把所有家產(chǎn)歸還與他。

二女兒大怒，當天就把妾室趕了出去，兒子去找他的娘親，二女兒一并把他關(guān)到了門外。

我兒子去找大女兒，大女兒和二女兒素來不和，便攛掇著兒子打官司，要回家產(chǎn)。

二女兒跑到姐姐家中，拿出那張遺囑，冷笑著說，打官司又能怎地，這是父親留下的遺囑，說到天邊你們也別想得逞。

大女兒憤恨，大女婿搖頭，妾室哭泣，兒子握拳顫抖。

一家人鬧到這個地步，老朽心里難受啊，特別是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竟然落到了寄人籬下無家可歸的地步。

后來是傾聽者幫老朽傳話給兒子，告訴他遺囑的機關(guān)，并告訴他要把家產(chǎn)三分讓給姐夫，因為姐夫的撫養(yǎng)之恩。

大堂之上，看了那張遺囑，聽了我兒的陳詞，縣老爺果然把家產(chǎn)判給了我兒，我兒按我的話禮讓三分家產(chǎn)給姐夫，女婿又意外又感激，從此一家人又恢復(fù)了和睦。兒子還受到了縣令的嘉獎。”

老者捻著胡須，緩緩嘆道：“為此，老朽和傾聽者簽訂了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