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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英出列,朝上一拱,大步去了。
“馬慧生,松山縣蓮花鎮馬官屯人,三年前進城賣布,因布匹尺寸與某人所報被盜布匹尺寸一致,便被當時縣令判為強盜一伙,屈打致死。今特為平冤,其家中老母由官府供養,師爺發告示!”
師爺領命,提筆蘸墨,奮筆如飛。
“侯元章,外號猴子,與牛大壯乃同伙強盜,后主動投誠報出盜首,但不久后患病殞命,也算因果循環,善惡有報。”
……
日影緩緩移動,一條條命令拋出來,無聲地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暗潮涌動,眾人的神情由震驚到贊佩,由贊佩到興奮,從古至今,誰也未曾聽說過,有人會如此辦案的。
如此果決,如此高效,也如此……痛快。
夏芩著實有點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自己的話,該縣令是相信了呢,還是相信了呢,還是相信了呢?
不過當晚,她的住處便由縣衙牢房改成某處客棧。
衙役鐵英對她道:“大人說,你既然有如此異能,不妨留下來和柳俊青的那什么好好談談,讓他早日想起兇手,也好早日捉兇歸案。”他的神情動作有些僵硬,和她隔開足有五六尺的距離,遠遠道,“大人還說,已經派人通知了你家師傅,你可以安心在這兒住著。”
夏芩安靜地垂下眼皮,淡淡道:“是。”
鐵英看著她這副模樣,不知怎么,很想再說兩句,嘴唇動了動,撓了撓頭,憋出四個字:“有事找我。”
夏
芩略略詫異地抬頭看他一眼,露出微微的笑容,酒窩淺淺:“謝謝。”
鐵英的心癢癢的,猶如春風細細吹過,無聲地綿軟成一團,先前的那點戒備不知不覺間煙消云散。
柔曼的暮色垂落一室,從打開的窗子里透來徐徐微風,帶來某種不知名的花香。
不必她吹動招魂哨,那些鬼魂便如片片飛葉,飄然落在她的面前。
仿佛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變成了招魂利器。
夏芩輕輕地把玩著手中的蓮花,對面前的男人道:“縣令大人已為你翻案,下令捉拿你父親,現在你愿意去輪回了嗎?”
面前的張邯渾身散發著不祥的妖紅,臉上交替變幻著痛苦邪魅暴躁,呵呵道:“那個賤人呢,那個賤人現在怎么樣了?”
夏芩眉頭一蹙:“你妻子么,想必已經輪回了。”
張邯再次呵呵呵地大笑起來,聲嘶力竭,狀如夜梟。
夏芩登時汗毛栗栗,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張邯邊笑邊喘:“要死,為什么不早點死,非要被老東西操了一次又一次后才犯賤地想起要死,呵,老子都沒輪回,她倒先滾蛋了。”
污言穢語猝然襲來,夏芩一個少女,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一個只有十六歲山門都沒出過幾次的純潔少女,登時如遭了非禮一般,臉上火辣辣的,心肝肺一起亂顫,恨不能耳朵都聾了,用盡生平最大的毅力,才堪堪忍住收回蓮花的手,沒有就此甩手任他自生自滅算了。
她按捺住激涌的心緒,說道:“你妻子是個弱女子,不幸被強,或許因為懦弱沒有劇烈反抗,害了自己,但也只是害了自己而已。而你呢,沒有保護好她也就算了,還因為懦弱,隱瞞了真相,害了自身不說,因此縱容了惡人,害死了你妻子。相比之下,誰更應該受到指責?”
張邯周身的紅光驟然大熾,眼中爆發出異樣的血紅,像是終于被激怒了,面色猙獰地向她呼嘯而來,夏芩腕上的辟邪佛珠發出柔和的白光,像一道無聲的屏障,淡淡地籠罩在她的周身。陰風掠過,鬼魂終究不敢靠近,中途拐道。
夏芩道:“你本性善良,卻因為心懷怨恨已近厲鬼,再這樣下去,只怕最后會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你妻子已經心無掛礙地去輪回,你父親也將會受到陽間和陰間的各種懲罰,我再問你一次,你現在愿意去輪回了嗎?”
柔和的白光像有某種安撫和凈化的功能,鬼影身上熾烈的血紅漸漸地平復下去,他看著夏芩,像是終于歸于平靜,又像是如夢方醒,神色茫茫地說出三個字:“我愿意。”
而后化為一道虹影,消失于夏芩手中的紙符蓮花。
夏芩無聲地松了一口,看向墻角有些憨實的中年:“馬慧生,你母親有人奉養了,你不必一直守著她了,再說你就是守著也沒什么用。”
馬慧生凄然道:“都是俺不中用,這么大年紀連個媳婦也沒娶上,要不然俺死后俺娘也不會沒人照顧。”
夏芩苦笑:“如果你娶了媳婦,說不定就是剩下兩個人沒人照顧了。好了,不說這些了,縣令大人已經下令供養你母親,你可以安心去輪回了。”
馬慧生感激地一笑:“謝謝你。”
而后白光一閃消失于夏芩手中的蓮花。
經過剛剛張邯那一幕,這一句道謝讓夏芩心中生出別樣的感慨和溫暖,連帶著看向滿屋子撿頭的男人時也不那么懼怕了。
“牛大壯,你的兄弟侯元章雖然出賣了你,可他自己隨后也患了惡病,很快死了。所以你不必再耿耿于這件事,趕快去輪回吧。”
“輪回?輪回有什么好,好玩么?”
牛大壯生平第一次有機會和自己的臉面面相對,無頭的身體“端詳”了自己面貌一會兒,還順手理了理上面的胡子,把頭顱的臉對準夏芩,上面的嘴巴一開一合:“老子到現在也不明白,他當初既然救過老子的命,為何老子對他好了,他轉眼又出賣老子?”
這樣深刻的人性問題夏芩無法回答,或者說眼前過度詭異的情景讓她無法回答,她驚睜著雙眼,突然一扭頭,“嗷”的一聲,劇烈地干嘔起來。
牛大壯惡作劇得逞似的,呵呵大笑起來,還把自己的腦袋臉朝后放到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上面的腦袋便岌岌可危地一跳一跳,張合著嘴巴和她說話:“老子殺了那么多人,輪回后變成豬狗怎么辦,老子才不要和豬娘們睡覺。”
夏芩:“……”
她終于知道,超度罪犯這個活兒也不是人人能干的。
她巍巍顫顫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符,巍巍顫顫地說道:“輪回,或者被我驅逐,你自己選。輪回會變成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孤魂野鬼當得久了,各種人性會慢慢喪失,靈魂的污垢越積越厚,終至無法凈化,最后只能被鬼差抓去當垃圾處理,一把火燒個魂飛魄散。現在說吧,你選什么?”
牛大壯像是怔住了,眨巴了眨巴眼睛,在那具身首錯位的身體上,竟有種充滿恐怖感的憨態可掬。
他嘿嘿一笑,身子一歪,頭顱咕嚕嚕地滾到地上,朝她做了個鬼臉,幾乎把她嚇暈過去的鬼臉,滿不在乎道:“頭掉了不過碗大的疤,老子砍頭不怕,還怕什么鳥輪回!”
倏地一聲,消失于她手中的第三朵蓮花。
夏芩心力交瘁,面有菜色,實在無力再繼續下去了,于是對著半空中,墻壁上,地縫里或隱身或現形的各色鬼魂說:“對不起了各位,身為凡人,我必須得休息了,休息期間,謝絕參觀,請各位自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