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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那些常來寺中幫忙的善男信女也不見了蹤影。
只有夏芩慧靜慧心三個家養弟子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清理著被毀壞了一半的寺廟。
直到某一天一聲凄厲的哭喊打破這種寧靜。
柳絮漫天,如一場柔曼的飛雪,林間的鳥兒在其中穿梭嬉戲。
開門的慧心被來人花了一臉的濃妝下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問道:“這位、這位女施主,您、您有什么事么,鄙寺、鄙寺已經沒有東西給您和您身后的這幾位施主砸了?!?
聞言趕來的慧靜表情高冷地挑了一下眉,似乎挺意外這個性情綿軟的小師妹還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言辭。
緊跟而來的夏芩一眼便認出這位妝容可以嚇鬼的婦人便是吳夫人,而她身后橫在門板上直抽抽的男子自然便是他的寶貝兒子吳少爺,或者說是龐少爺。
吳夫人聽到慧心的話后哭得更厲害了,猛一眼看到夏芩,不管不顧地便撲了過來,悲泣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昌兒,讓他、他走,你要什么,我、我都答應……”
她面容悲戚口齒含混,抽抽噎噎地說了什么夏芩也沒有聽清,就看到一臉眼淚鼻涕向自己糊了過來,她情不自禁地便往慧靜身后躲了躲。
慧靜錯開身,愈發高冷地挑起眉,似乎更加意外這個平時總端著的小師姐還能有這番舉動。
夏芩硬生生地止住腳步,臉色發青,強自鎮定道:“吳夫人,無論你信不信,我都只是按照逝者的遺愿向你傳話。我不圖你什么,更無害你之心,請你理解。”
吳夫人一把拽住她,那日里高高在上慵懶華貴的美人形象全然不見,涕淚縱橫的一張臉上,竟顯出皮膚松弛魚尾紋叢生的跡象來,生生無情地打碎了一個美人不老的童話。
夏芩僵直著身子向后保持著距離,面無表情地想,原來書上說的美人啼哭仿若梨花帶雨都是騙人的,騙人的啊。
最后趕來的定逸師傅,一眼便看明白了事情的由來,她連忙上前為門板上的青年把脈,凝神片刻說道:“脈弦伏而滑。是受驚氣亂,挾痰逆升之癥。開兩劑安神祛痰的藥服下去即可,施主不必憂心。”
吳夫人漸漸平靜下來,既悲傷又感愧,抹著眼淚說道:“多謝師太,昌兒做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都是我這當娘的沒有教好,我愿意為貴寺捐助善款重修佛身重建寺廟,只求那個人、那個人不要再來糾纏我的昌兒?!?
當她說到“那個人”時竟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夏芩明白了,她說:“其實,那個人是不會傷害吳少爺的,或許,他只是想讓你們明白他說的話是真的。”
吳夫人的目中驀地暴發出一道雪亮的光芒,但不過一瞬,她便垂下眼皮,掩飾地試了試眼睛,說道:“我只希望逝者安息,只希望能夠讓我和昌兒平靜地生活,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求?!彼拖骂^,聲音謙柔而堅決,“請師傅們成全?!?
真相就在眼前,不是她不相信,而是她執意置若罔聞。
夏芩的心沉下去,還想說些什么,定逸師傅已經平和道:“貧尼會讓小徒轉達施主的心愿,并為亡者誦讀金剛經,助他早入輪回?!?
吳夫人低下頭,眼淚落下來:“多些師太?!?
☆、第8章 水中鬼(8)
在夏芩的想象里,吳昌珉少爺之所以受驚病倒,無外乎是龐天石借用他的身體小懲了他一下,或者通過他的身體親自向吳夫人對話。
然而事實卻是,當吳昌珉少爺心煩氣躁地踹向路邊一個擋在他面前的乞丐時,龐天石立刻附上身,硬生生地收回那條踹出去的腿,使那具身體呈現出前后極度不一致的和藹微笑,僵硬地扶起地上的乞丐,并奉獻出全身的財產。
以至于那乞丐受寵若驚至戰戰兢兢,接過財產時呈現出某種半身不遂的狀態。
當吳昌珉少爺趾高氣昂用鼻孔睥睨那些前來求他的窮親戚時,不耐煩的聲音就會突然卡殼,下一刻,換上某種讓人汗毛直豎的柔和嗓音,溫文爾雅地給出對方想要的幫助。
當吳昌珉少爺哈欠連天地要把手中的書拋出去時,正在擴張嘴巴就會突然定格,然后慢慢收攏,收攏至大家閨秀笑不露齒的程度,正襟危坐在書桌旁,機械地苦讀通宵。
簡而言之,在缺席了十幾年之后,龐天石先生不知出于什么樣的心態,竟然萌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教子”熱情。
當然也會和吳夫人對話,不過對話時斷沒有以往那種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無賴油滑的樣子,而是極其謙謹、極其優雅地吳夫人聊了一會兒家常后,文質彬彬地告訴她:“那個人說的是真的,我們結果了吳大富,一起離開吧。”
吳夫人震驚了,瞪他的樣子猶如見鬼。
周身伺候的小廝對少爺這種分裂的狀態既驚異又迷茫又無所適從,在知道了他松山寺中邪事件后,就只剩下純粹的敬畏了。
而吳昌珉少爺卻是真正的苦逼,一個殼子里面裝一個瓤正好,忽然之間多了一個瓤,還悍然地和他搶奪身體的控制權,那種感覺,就像被一個超級大胖子坐在屁股底下,頭暈目眩,胸悶窒息,偏偏還非常清醒。清楚知道“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當真是除了恐怖還是恐怖,除了驚懼還是驚懼,無怪乎會受驚病倒。
可這樣的“附體”對龐天石而言一點好處也沒有,除了會增加自身罪孽,還對靈體是一種無言的損耗。
若說他對當年自己的枉死無法釋懷,卻又不見他找正主報仇;若說他留戀妻子,可這么多年過去,隔著生死天塹,妻子成了別人的內人,兒子忘了他的存在,再多的留戀也該磨沒了。如果他只是想讓吳夫人了解當年的真相,現在真相已經說明,他也該心無掛礙去輪回了,可他還做著這些奇奇怪怪的事不肯走,夏芩覺得,她突然不明白這個水鬼君是怎么想的了。
施過針,開過藥,吳昌珉少爺已由橫著抽抽變成了豎著行走,吳夫人滿心感激之余拉著定逸師傅好一頓傾訴,定逸師傅耐心地聽著,慈祥和藹,時而低聲開解兩句,引得吳夫人又是一陣鼻涕淚亂流。
夏芩視線抽搐,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該夫人所展現的年齡特征,所謂美人不老云云,真是讓人無法想象。
豎起來的吳少爺迫不及待地調出最風流最瀟灑的姿態轉向慧心,意圖勾搭,可還未等他靠近,慧心已經微微皺著眉低下頭,小聲說自己還在燒水,匆匆離開了。
吳少爺失神片刻,目光瞟向夏芩,瞟了一眼,又瞟一眼,臉上自動堆起討好的笑,小心翼翼地移過去,剛要開口,夏芩卻連一個眼神也未施舍給他,徑自朝慧靜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吳昌珉:“……”
備受冷落的吳少爺把目光遲疑地調向在場剩下的唯一的雌性,慧靜抱臂冷笑,森冷如刀,吳少爺心肝兒一顫,連忙招來小廝扶著,弱柳扶風地挪走了。
夏芩剛來到前院,便遇到去而復回的慧心,慧心告訴她:“門外有個人說要拜會師傅,他說他叫吳大富?!?
夏芩眼皮一跳,匆忙囑咐了慧心兩句,轉身便往師傅的住處跑。
吳大富!龐天石口中的殺人兇手吳大富!
夏芩的心急得幾乎要跳出來,匆匆趕到師傅處,在她耳旁低語兩句,定逸師傅平靜地微笑著,面上未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從容地對面前的吳夫人道:“令夫吳大官人來了,想是不放心你們,親自來接的。”
吳夫人臉上顯出一絲奇怪的緊張,神情僵硬,佯嗔道:“剛回家也不知道歇歇,跑來跑去做什么?”
定逸師傅只是微笑。
三人來到前院,夏芩登時覺得兩只眼珠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面前的男人身量不高,但被肥厚的脂肪撐得長寬高幾乎等同,往院子里那么一堆,立刻顯出規模巨大的一坨,讓原本還算寬闊的院子,頃刻間袖珍逼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