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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要說。”茂林一臉大義凜然,“小的命是公子給的,就算公子讓小的上刀山下火海……”
眉心拿起鑰匙,一臉漠然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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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去浮云堂請安時,眉心踏進院門,吃驚地發現原本她只種下一排茉莉花苗,如今竟種滿了整個庭院,碧瑩瑩的葉子間珍珠般白色花骨朵兒隨風輕搖,煞是好看。
花垅間,一個挺拔如松的男人提著水桶,陪著旁邊白發老婦人執瓢澆花。
眉心停頓片刻,便神色自若地拎著花肥小鋤頭,蹲到花垅的一頭,挨個給花苗施肥。
庭院寂靜,茉莉花海中祖孫倆的有一搭沒一搭的家常話清晰入耳。除卻日常吃穿的瑣事,兩人的話題主要圍繞十多天后“鳳翎衛與虎賁軍”的大比武。尚玉衡冷靜分析形式,老夫人神色淡然,并不多言,只是不經間的微微嘆息還是泄露了心底的憂慮。
將帶來的花肥施完,眉心就著菩提樹下的池水洗凈手臉,整肅衣衫,依舊跪到佛堂門口的小蒲團上閉目靜思。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身旁止住,接著便沒了聲息。
半個時辰后,眉心睜開眼,旁邊的男人正盯著她看。目光相遇,兩人飛快別開臉。
“回滄浪院,有事與公子說。”眉心淡然起身,丟下一句話。
夏初時節,滄浪池中的蓮葉田田,稚嫩的小荷才剛剛冒出頭。尚玉衡站在湖心亭中喂錦鯉,每投下一顆香團,數十尾金燦燦的錦鯉在水中翻滾著搶食。
“好漂亮的魚兒!”捧著茶盤的喜鵲驚嘆。
眉心涼涼瞪了她一眼,喜鵲吐吐舌頭,放下茶盞一溜煙逃了。眉心施施然走進亭中,端坐到一端的石凳上,平靜開口:“我想跟你談談鳳翎衛與虎賁軍大比武之事。”
御林軍之間的大比武,本不容她這個閨閣女子不置喙,更不提出謀劃策幫尚玉衡扭轉敗局。但前世她畢竟目睹過整個比試過程,兩支隊伍部署上的優劣得失亦得瞧出一二。
按著大楚軍隊慣例,兩軍比試的流程分為徒手搏擊、武器單打、射靶、騎射四大項目。不管是個人還是團體,經無數大小實戰磨礪出的虎賁軍遠勝于慣于擺花架子的鳳翎衛。但鳳翎衛并非毫無可取之處,比如說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锏、錘、撾、镋、棍、槊、棒、拐、流星錘十八種兵器,鳳翎衛中皆有人精通。而虎賁軍大多數為底層戰士出身,招式戰法注重實用,其華而不實的鉞、锏、鞭、撾、鞭、流星錘等精通者寥寥,甚至有些摸都沒摸過。
如果在賽制上動點腦筋,就算勝不了,也不至于輸的太難看。
眉心說的時候,尚玉衡正襟危坐,聽得極用心。眉心說完后,他定定望著她,問:“為何幫我?”
眉心執起茶盞,輕輕啜著,“一不想欠你人情,二不想老夫人失望。”
尚玉衡沉默。
“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眉心起身要走。
“等等。”尚玉衡喚住她,沉聲道,“我也有一事與你商議。”
“何事?”
“從今晚起,我宿到正房,分榻而眠,如何?”
“呵……”眉心一手把玩著茶盞,漫不經心道,“現在才想起天下的悠悠之口,不覺得太遲了嗎?”
“亡羊補牢,猶為未晚。”
“算了吧。”眉心冷冷丟下茶盞,“茶涼了,澀得慌。”
尚玉衡沒再開口,他目送著美人娉婷的身影消失在漸起的暮色中,起身,坐到對面,執起眉心曾用的茶盞,緩緩湊到唇邊,一點點將涼透的茶水抿入口中。
沒關系,可以捂熱的。
☆、第27章 番外:尚玉衡
尚玉衡從沒有見過他的娘親,他甫入人世,她娘親咽氣,甚至沒來得及看他一眼。
據后來接生的婆子講,當時他的父親沖入房中,拎起奄奄一息的他就要掐死。眾人阻攔,他才得以活下來,只是背部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刺傷,經年累月,已磨得只剩下淡漠的疤痕,永存。
父親應該是極愛娘親的,便視他為害死娘死的兇手。曾經高大威猛的漢子在病痛和酗酒的煎熬中日漸消瘦頹敗,唯一不變的就是對他的恨。父親常常讓他跪到娘親的畫像前,一跪就是整整一夜。父親拿劍鞘抽他,即使已形銷骨立病入膏肓,卻到底是習武之人,冰冷的劍鞘一下一下狠狠抽在他身上,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噩夢,在寂靜的午夜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的聲音。
他應該是很乖的吧?無論有多疼,他都咬著牙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一點點聲音。
如果痛成為一種習慣,便也不覺得有多疼了。
八歲那年,父親再也握不住劍鞘。他背上不痛了,心里卻像有人拿刀子在割。父親出殯的那天,他披麻帶孝一身素白跪在靈柩旁,沒哭,也沒掉一滴眼淚。
從此,這世上他再無至親。
幸而還有一個疼愛的祖母。
為了讓他開口說話,寡居以久的祖母帶著他參加各色宴會,鼓勵他與同齡的孩子玩。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尚玉衡真真切切體會到什么叫世態炎涼、人心易冷。
尚家已不是當年煊赫一時的國公府,他只不過是個有影子的透明人。
有一回,陸家的大公子陸放舟讓在場的少年輪流上前挑戰他。一個個上去,一個個被打得抱著鼠竄,少男少女如眾星捧月般圍著他,高呼戰神轉世,無人可敵。
尚玉衡站在幽暗的角落里,如看一場滑稽的鬧劇。
有個穿著狐裘的漂亮小少年得意地問他,聽說你們尚家祖爺爺被封為大楚戰神,怎么樣,敢不敢去挑戰?尚玉衡認得他,是大司馬顧家最受寵愛的小孫子顧云庭。只是他不明白,他慫恿他去挑戰的意圖。要知道,那時他九歲,可陸放舟已是十三歲的少年。
小少年撇撇嘴,沖人群喊道:“陸表哥,這個家伙要向你挑戰!”
人群如潮水般涌過來,紛紛起哄喝彩。
有人小聲嘀咕,尚家那小子個頭才到陸大公子胸口,一拳就打趴下了。平日里瞧著悶不吭聲的還以為是性子孤僻,不喜歡說話,原來是個傻子啊!
尚玉衡不想惹事,轉身要走。顧小公子在他身后低低罵了一句:“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