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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姿今日身上披著一件半新的石青刻絲灰鼠披風(fēng)，身量修長苗條，一張尖削的瓜子臉，常年透著些青白之色，眼下也隱隱有些發(fā)烏，看人時總習(xí)慣低側(cè)著臉，斜眼那么一飛。

相互見禮之后，她馬上拉住玉華的手，柔聲問道：“妹妹今日睡的還好嗎？”。臉上滿是殷殷關(guān)切之意，分外的真誠。王嬤嬤、碧痕、玉華三人看著柳云姿，雖然各有心思，卻都不約而同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眉毛。

柳云姿這樣的小娘子，說來也值得玩味，在她自己和大部分男人心目中，那便是四個字來形容最貼切：楚楚動人。

一舉手一投足，莫不嬌弱柔美，腰肢總是系的小小一束，好像隨時能被風(fēng)折斷一般，她比玉華大四歲，行動間已經(jīng)頗有些小女人的韻致了。

可女人看她，卻少有喜歡的，玉華人小見識少，只覺得這人膩膩歪歪的，說不出哪里別扭，王嬤嬤這樣老辣的卻是暗自搖頭，可惜了這等出色的小娘子，卻是這副做派，難怪世人總要說人窮志短。

“哎，真好啊，看著妹妹氣色一天比一天越發(fā)好了，人也越發(fā)漂亮了。”蕓娘拉著玉華肩并肩坐下，熟絡(luò)的猶如親姊妹一般。

她從進府知道玉華身子不太好，便每日早晚都來噓寒問暖，很快便在府里傳出了個謙恭懂事的名聲，還得以借機見了崔澤觀一面，受了他兩句褒獎，如今對著玉華，是越發(fā)的親切了。

“聽說妹妹昨日得了姨夫賞賜的玉澗鳴泉，可否借姐姐賞玩一下?！?

玉華呆呆看了她一眼，又轉(zhuǎn)頭看了看碧痕，仿佛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答一般。

碧痕便開口說道：“蕓娘，那琴名貴的很，五娘還小，這里又擺不開，夫人命我把它收在庫房了?！?

“哦，那真可惜了，五娘可學(xué)過琴藝？”蕓娘又問道。

琴藝，玉華還真沒學(xué)過，趙蜜兒一直因手邊沒有樂器可教她而惋惜，只教了她簡單的音律概要。

見五娘搖頭，蕓娘先是拖長了聲音，好似極為惋惜的哦了一聲，然后才說道：“我倒是學(xué)過一些毛皮，不過比起珍姐姐就差的遠了，珍姐姐琴藝高超，可是宮里出來的樂師親授的呢，五娘如今得了好琴，哪天請珍姐姐來彈一曲，我們可就有耳福了，你說可好？”

玉華只輕輕應(yīng)了一聲好，便低頭不語了，蕓娘見她木訥訥的，既不知道自慚形穢，也沒有把玉澗鳴泉讓出來給自己或二娘的意思，更沒答應(yīng)請二娘過來，不由又是煩躁又是鄙夷，心道生的好又如何，果然是個蠢笨之極的，姨夫竟還如此偏愛，今后一定會大失所望。

想到此處，蕓娘眼睛一轉(zhuǎn)，又說道：“姨夫賞了這么名貴的琴給五娘，可見有多疼你了，五娘身子既然已經(jīng)大好了，明日就和我一起去給姨母請安吧，珍姐姐最是和氣了，看到五娘這樣可愛漂亮的妹妹，一定喜歡的緊?！?

站在一旁的碧痕聽了這話頓時一愣，張嘴便想要出言阻攔，可抬眼看到王嬤嬤立在那里不動聲色的，便又咽了回去，只有些緊張的看著五娘如何應(yīng)答。

五娘只是抬眼有些迷惑的看著蕓娘，有些迷惑的反問了一句：“請安？”

見玉華仍是糊里糊涂的樣子，柳云姿便更加親昵的樓主了玉華小小的腰肢，嬌嗔的搖了搖說道：“五娘啊，姨夫姨母這么看重你，要是看到你這么懂事主動去問安，定會高興的?！?

話說到這里，玉華再不回應(yīng)，顯然就坐實了不懂事的名頭，她并沒直接回復(fù)柳云姿的話，只是抬起頭怯怯的看著王嬤嬤，低聲問道：“嬤嬤，夫人吩咐過讓我好好養(yǎng)身體，暫且不要去請安的，我若自行就去了，是不是就成了你說過的那個,那個...擅作主張啊......”

玉華只細聲細氣的說了這么兩句，看到三人都盯著自己，便又羞怯的垂下了頭。

聽玉華如此回答，三人中碧痕不由輕輕松了一口氣，而柳云姿愣了愣，一時仿佛不知該說什么，只有王嬤嬤若有所思的看了玉華一樣，才緩緩說道：“五娘不必急，等你身子養(yǎng)的更好些，規(guī)矩也學(xué)好了，自然可以去向夫人請安了，蕓娘，昨日給你的老幾房的族譜背下來了么？”

王嬤嬤神色肅整，好似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便開始了今天的功課，又足足教導(dǎo)了三個時辰，才回去歇息。

這趟回北院的路，王嬤嬤走的格外緩慢，早于多日前，她心里便隱約有了些疑問，今日里這疑問似乎越發(fā)清晰了起來。其實，像王嬤嬤這樣機警的人，每日里教導(dǎo)著玉華，不管玉華如何善于偽裝，還是難免于最平常之處反而露出馬腳。

比如時間長了，王嬤嬤便發(fā)現(xiàn)，五娘只是處處顯得“害怕”，卻從未見過她真正“驚慌”過，這樣在外面胡亂養(yǎng)大的一個小娘，無論天資如何聰穎，遇到事情卻從不驚慌，實在不太合理。

再說今天，蕓娘的那點糊涂心思王嬤嬤很明白，她自然也不會真讓五娘出去請安的，只是蕓娘一貫待五娘親切溫柔，又是以這種姐姐般關(guān)心的姿態(tài)勸五娘去給王氏請安，如果不機靈的，只怕一張口就貿(mào)貿(mào)然應(yīng)了，哪怕聰明些的，知道這事不太妥，也很難理清思路，回復(fù)的妥當(dāng)。

這五娘竟然懂的借力打力，一句怯生生的“擅作主張”，就點出了蕓娘所言的荒唐，而且還是借了自己的口說出來，竟是一點把柄也沒留下。

這，難道全是湊巧了？王嬤嬤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嚇得一旁扶著她走路的小丫頭子提心吊膽的，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若是這五娘果然在作偽，那么當(dāng)初就是自己認人不清，失察了，這要是給夫人知道，自己必遭遷怒，若是不告知夫人呢，又不知這五娘到底有何古怪，只怕對老爺夫人的謀劃會不利。思前想后，等走到了自己房里，王嬤嬤卻已經(jīng)是做出了決斷，不管這五娘怎樣，自己只要將她平安送出安邑坊即可，何苦多生事端，反倒是那蕓娘，倒要小心著她給自己惹麻煩。

一轉(zhuǎn)眼，五娘已經(jīng)在安邑坊里住了一個多月，因著王氏的特意安排，她從未出過西跨院，反倒是柳云姿這表小姐倒是時常在正院里走動。

三月中，便是崔澤觀的壽宴，無論如何王氏也不能再阻著五娘不出席，頭一晚，王氏當(dāng)著崔澤觀的面從自己陪嫁里拿了幾件像樣小首飾，給了王嬤嬤讓她去給玉華打扮，私底下，卻把二娘叫到自己房里，好一頓耐心哄勸，上次玉澗鳴泉的事情，她雖設(shè)法讓崔澤觀拿了一本孤本琴譜賞了二娘算是化解過去了，但以二娘的脾氣仍是遠遠并未消氣。

王氏今天特意叫了崔玉珍彈《椿年》給自己聽，這是崔玉珍明日要送給父親的賀禮，崔玉珍于琴上頗有天賦，手法嫻熟，曲風(fēng)大氣。

一曲彈閉，王氏頜首擊掌感嘆道：“珍兒這壽禮甚妙，你爹爹于琴藝上深具造詣，他聽了定會歡喜的很，恐怕要引你為知音也不一定呢，你這一曲椿年彈奏出來，你爹爹便知道他自己的好東西是沒賞錯認了?！?

聽了王氏這話，崔玉珍頓時眼前一亮，可不是嗎，聽說那個丫頭連字都不識，爹爹竟送她玉澗鳴泉，可不是送牛與琴嗎，明日里兩下一對比，想必爹爹便會悔悟，對自己格外器重些才是。

☆、第12章 姐妹（下）

王氏見二娘聽明白了，臉上越發(fā)溫柔，笑著說道：“明日，我叫蕓娘來幫你梳頭如何，這孩子小小年紀手倒是巧的很，我看她上回幫你梳的螺髻，竟比別人的都精巧些?！?

崔玉珍卻扁了扁嘴，一副可有可無的模樣，王氏見了有些奇怪，問道：“怎么最近說起蕓娘，你都不大喜歡的樣子，難不成兩人何時鬧了別扭不成？”

崔玉珍皺眉想了想，這蕓娘小時候兩人玩的道是好的，蕓娘性子溫順，很會遷就自己，還總是用仰慕的目光看著自己，長的瘦瘦小小，挺惹人憐惜的，可不知道為什么，等兩人都大了些，崔玉珍卻有些不喜與蕓娘一起玩耍了，只是這其中的微妙區(qū)別，她一時也說不太清楚而已。

王氏見了，只當(dāng)她今日里心情不好，也未過多追究。

而西跨院里，王嬤嬤帶著王氏賞的首飾，正在囑咐碧痕明日里怎么給玉華梳妝打扮，既要喜慶熱鬧，卻又不好太多繁復(fù)隆重，碧痕自是省得其中的道理，嘴里卻是對著玉華滿口贊頌道：

“五娘真是個有福的，老爺夫人都是如此厚愛，這么晚了，還麻煩王嬤嬤跑一趟來送東西，五娘快來瞧瞧，這簪花上的翡翠，我也算是跟著夫人見過不少好東西的，卻難得見到這么好的成色，五娘戴了不知多美呢?！?

五娘也很捧場的將幾樣?xùn)|西一一看過了，臉上難得現(xiàn)出一個笑意，輕聲細氣的對王嬤嬤說道：“勞煩嬤嬤了，還替我謝謝夫人?！?

王嬤嬤笑了笑便打發(fā)碧痕去取五娘明日穿的衣服來給自己看看，等碧痕出去了，才對玉華說道：“五娘，這本來嗎，小娘子們斯文嬌怯是沒什么錯的，但我們崔府的小姐呢，這首要講的是一個氣度，我知道五娘是個聰穎的，明日便是老爺壽宴，夫人派老奴來教了五娘這么長時間，想來五娘也該不會出什么差錯的?！?

玉華一如既往的沉默了一會兒，才乖巧的應(yīng)了，王嬤嬤卻不太擔(dān)心，她相信五娘聽懂了自己的意思，又和碧痕一起參詳了一下頭飾衣物便回去了。

因不是整生日，再加上崔澤觀剛剛經(jīng)歷過人生的一場大波折不久，有些刻意想追求低調(diào)內(nèi)斂，此次壽宴，并未大辦，只是在府內(nèi)擺了幾桌酒，自家人熱鬧一下。

崔澤觀兩個哥哥，也住在安邑坊，當(dāng)年父母過世時，便已分家各過，平日里并不親密，兩個兄長都是上不得臺面的，一個好色，一個玩物，身上都只有七品的散官，崔澤觀自己雖然也并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但對自己這兩個荒唐到不成形的哥哥，那也是十二分看不上的。

兩家都只派有臉面的下人依例送了賀禮過來，王氏略微檢視，就發(fā)現(xiàn)東西頗有些徒有其表。她知道底細，便只冷笑一聲不提，等永嘉坊的賀禮到了，竟然比往年都厚了幾分，王氏連忙差人稟告了崔澤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