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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收起雜碎的心思,謙道:“陛下過譽?!?
仆人來將新菜呈上,撤換各人案上的食器,談話未再繼續。徽妍瞅著自己最喜歡的那盤肉被換走,有幾分失落,只得提箸吃別其余菜肴。
筵席從午時一直到午后,侍臣們酒足飯飽,滿面紅光,謝了恩之后,回館舍去。
皇帝似乎事務繁忙,徽妍與眾人一道拜謝之后,見有侍衛到近前說了些什么,皇帝離席,往堂后去了。
“陛下也不清閑啊?!备咛怪畤@道。
“陛下真好看……”李芝和梁妙笑嘻嘻地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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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戍衛的司馬和幾位將官來拜見,稟報一些防務之事,說了半個時辰之后退下,皇帝又讓徐恩把光祿勛樊振召了進去。
“此處乃官署,爾等將街都封了,府吏進出都要盤查,還如何做事?”皇帝看著案上的地圖,頭也不抬,“換個去處駐蹕。”
樊振一臉為難:“可朔方城中,就這官署屋舍好些?!?
“又不是養在閣中的閨秀,出門在外,隨和些。朕今晨四處看了看,城東不是有驛館么,為何不住到驛館?!?
“驛館人雜,昨日臣也問過,那邊館舍要用來招待瑜主的侍臣,如今都滿了。”
皇帝又道,“武庫隔街的那些屋舍呢?并非民宅,也無人居住,用不得么?”
“那些本是營舍,近日才騰出來,預備改作府庫……”
“既然暫無用處,朕住進去有何不可?”皇帝將目光在地圖上抬起,看著樊振,“遇事多想想,此番出來是巡邊,若為招搖過市,朕跑到這朔方來做甚?!?
樊振連忙應下,即刻去著手安排。
沒多久,徐恩進來,說朔方郡守、長史都到了,皇帝頷首,讓他們入見。
郡守和長史覲見,主要是稟報實邊之事。去年,由內地遷來朔方的民人五千余,按朝廷以往的做法,凡自愿往朔方開荒實邊者,賜田地及民爵一級。經多年經營,朔方如今有三萬余戶,人口近十四萬,而土地日少。郡守與長史認為,實邊已見成效,為長久計,對遷入者可不再賞賜。
皇帝沉吟,道,“眾卿之意,朕已知曉,此事關系重大,且待計議?!?
郡守與長史應下,又稟報了些雜事,告退而去。
皇帝在室中思索良久,拿起杯子喝水,發現已經沒有了。他想喚徐恩,話還未出口,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出去。
徐恩正在廊下百無聊賴地守著,驀地見皇帝出來,忙上前,“陛下。”
“閼氏的侍臣,都回去了么?”皇帝問。
“回去了?!?
皇帝想了想,道,“請回來?!?
徐恩訝然,問,“都請么?陛下若要詢問匈奴之事,臣方才見張內侍還在官署前……”
“不請張內侍,”皇帝道,“請王女史?!?
徐恩愣了愣,看皇帝神色,卻不似玩笑,亦無猶豫。
他忙應下,匆匆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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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回到驛館中,換下女官繁復的衣服,歇息一會,覺得在宴上真的沒有吃飽,現在又有些餓了。她正想去庖廚中問問有沒有食物,皇帝的詔令就到了。
才回來又要去一趟官署,徽妍不明所以。
來人卻催得急,她只能重新再穿起官服,跟著來人離開。
皇帝正在案前看著奏章,徐恩來報,說王女史到了。他抬眼,見門外,一道身影正登階而上,圭衣上的髾襳微微拂動,似迎面帶風。
“拜見陛下?!被斟雰龋蛩卸Y。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上。她似乎來得很急,頭發并不如前番所見那樣一絲不茍,有些松散,不過并不難看?;实鄞鹆硕Y,放下奏章,讓徐恩賜席。
徽妍謝過,在席上坐下。
皇帝亦不多客套:“朕聞閼氏與朝廷往來書信,皆經女史之手。閼氏去年九月曾來書,言單于年老體衰,內政不穩。如今已過了半年,以女史之見,匈奴當下之勢如何?”
徽妍在路上已經猜到,皇帝召見自己,多是為了匈奴。
匈奴自開國之始,便是中原大患,不但頻頻劫掠騷擾邊境,還曾數度長驅直入威脅長安。皇帝的曾祖父武帝是個英明決斷之人,治國有方,府庫充實,于是厲兵秣馬,決意鏟除邊患。武帝在位幾十年,對匈奴大戰三度,將匈奴攆回漠北。被漢軍擊敗之后,匈奴元氣大傷,又兼天災,日漸衰落。人心渙散,王庭再無力管束各部,紛爭接踵而至,釀成諸部殘殺。到先帝時,匈奴分裂為五部,各有單于,各自為政。離中原最近的烏珊單于,盤踞漠北,與漢庭相善,并與漢庭和親。但此人野心勃勃,不甘枯守漠北。多年來,不斷往四周蠶食,擴張土地,中原生亂時,亦曾經想趁機撈一把。對于這樣一個人,閼氏早已看透,在徽妍代筆的書信中,不僅詳述匈奴各部間的形勢變化,亦曾暗示朝廷提防烏珊。
徽妍從容答道:“稟陛下,以妾所見,當今匈奴,勢力最盛者,仍是烏珊單于。而單于王庭中的大患,在于諸王子?!?
“哦?”皇帝頗有興致。
“單于有王子十八人,成年者十三人,已封王者八人。還有一位郅師耆王子,不久將封為右逐日王。烏珊單于當年自立為王,與諸單于爭鋒,乃依托麾下諸部支持。單于所娶閼氏,皆來自強族,已封王的王子,亦皆有外家倚仗。而王庭之內,強族爭斗已久,對單于之位虎視眈眈。單于雖已將長子屈渾支立為繼任,亦難擋各部野心。”她說罷,停了停,又道,“妾在匈奴雖居八年,未出漠北,見聞囿于王庭之內。陛下問匈奴之事,妾愚見只得如此?!?
皇帝不置評論,忽而問,“朕聽聞,卿方才所說的郅師耆,母親是位漢人?”
徽妍道:“正是?!?
“這位王子,年幾何?”
“郅師耆王子今年剛滿二十二歲?!被斟?,“其人聰穎過人,單于十分喜歡他?!?
皇帝頷首,一笑,“如卿所言,朕只消在長安坐等匈奴大亂便好了,是么?”
“妾并非此意?!被斟Φ溃靶倥酥鹚荻?,居無定所。王庭生亂,諸部作鳥獸散,若往南流竄為寇,亦是大患。閼氏亦是這般想法,去世前仍常與妾說起,憂心蒲那王子與從音居次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