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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景衍覺得好笑,這丫頭,自己還是個孩子。
他指著自己的帖子問道:“這幅呢?”
女孩看了看,微微皺眉,道:“孟頫體我喜歡,但這副字模仿得好刻意,表面看著像吧,仔細看看又不像,有點怪怪的。”
梁景衍聽完,竟有些臉紅,看著那女孩繼續往前面走去,一時也不知道說什么。
一直到梁景衍看完字畫展,正欲回到之前喝茶的走廊里,驚訝地透過窗戶發現,剛才那女孩子,竟然坐在自己之前坐的位置上,笑吟吟喝著茶。
梁景衍一時之間竟然卻步,隔著紛紛揚揚的初雪,看那眉目如新,言笑晏晏。
他很快知道,她叫顧一兮,是和自己的侄兒有過娃娃親的。這女孩十分膽大,長輩與他開玩笑,將來要嫁去梁家,她毫不扭捏,一指梁景衍,道:“是他嗎?”
梁景衍紅透了臉,再也沒敢看顧一兮一眼,但她的樣貌,卻深深記下了。盡管顧一兮不過隨口一說,自始至終,都沒有記得他的模樣。
后來,他碰巧去她學校演講,她在課桌下玩折紙,從頭到尾,都沒有認出他。
又后來,顧唯仁過世,她失蹤了好些年,梁家尋而不得。
終于,她又出現了,口不能言,性情大變。但梁景衍知道,她就是她,長在人身體里的靈魂,是不會變的。
可惜,還是晚一步。
梁景衍之前一直在想,真到了情難自禁的時候,他要在怎么向梁家交代。但現在,不會有那一天了。他驀地就想起當初那副字帖上的字句:“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
而今,那當初相遇的長廊中空空蕩蕩,梁景衍獨自踱步其中,覺得些許冷清。
這一夜,嚴家燈火通明。
會客廳里,嚴涼坐在書桌邊,看著窗外成排的樹木。夏末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樹葉被封吹得颯颯直響。
他對面站著嚴離,背靠墻壁,雙手插在口袋里,有些局促的模樣。
嚴涼抬眸看去,問道:“你打算這樣站多久?”
嚴離一直低著的頭這才微微抬起,低聲道:“哥,對不起,我已經是以最快的速度……”
“我知道,不用解釋。”嚴涼站起身,視線又落向窗外,“劉梓心也和你一起回國了?”
嚴離一怔,難以置信地看著嚴涼,道:“你懷疑是我媽做的?她上個月和我一起回來的,但是哥,她不會的。”
嚴涼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眉頭深深鎖起。
他早該料到,這個難纏的女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嚴涼的父親嚴敬少時頑劣,雖被迫與他的母親許敏之結婚,但二人一直不睦,相互冷眼了幾十年。
嚴敬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是嚴離的母親劉梓心。嚴離自小跟隨劉梓心在外,被人暗中指指點點說是見不得人的私生子,但他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少年磊落,仿佛永遠生長于陽光之下。
嚴涼見過嚴敬和他們在一起時的樣子,父慈子孝的一家三口,旁人一看都能知道他們有多在乎彼此。反而是名正言順作為嚴家長子的他,記憶中從沒有和父母同桌吃過飯。
嚴涼小時候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后來見到嚴離母子才知,所謂親情,是沒有比較級的,不是百分百的給予、就是分毫沒有。自此他便不再奢求。
六年前嚴涼出的那起事故險些要了他的命,背后的矛頭隱隱指向劉梓心,但嚴敬做的,只是在第一時間帶著劉梓心和嚴離去了國外。作為補償,他將嚴家交給了嚴涼,隨后的六年,父子二人再未聯絡。
嚴離看嚴涼沉思著,心中的話忍了又忍,終于還是說道:“爸爸病了。”
“哦?”嚴涼漫不經心地回應一句,緩緩走至窗邊,隨手撿起窗臺上的一片落下的葉子。
“是癌癥,晚期。”嚴離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哥,爸爸其實還是想見見你的,所以我這次回來主要是……”
嚴涼冷不防地笑了起來,手中一緊,那葉片被捏得支離破碎,“嚴離,你是在說笑話嗎?”
“哥!”嚴離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嚴涼的手臂,道:“你知道我是說認真的!”
嚴涼強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抬手往窗外一揚,將碎葉扔了下去,道:“嚴離,你以后不要在我家出現。”
他不理解,這個自小就沒有往來的弟弟,為什么對自己這么親近。他不喜歡他,很不喜歡,一看到嚴離,他就不由得想起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樣子,那時候,他想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局外人。
嚴離走后沒多久,給顧一兮治療的醫生從房間里出來。
嚴涼一聽到動靜,就走了出去,問道:“她怎么樣?”
“兩顆子彈,一顆肩上,一顆腿上。”醫生擦了擦鬢角的汗,道:“好在是沒有傷到什么器官,就是腿上那顆碰到了骨頭,以后刮風下雨的天氣要特別注意。”
嚴涼面上還是冷冷清清,但剛才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總算是緩和下來了,“現在沒什么大礙是吧?”
醫生道:“有些發燒,明天能退燒的話,就沒什么事了。”
嚴涼點點頭,看著留了道縫隙的房門,走過去輕輕地推開,他走進去后,又將門關上。
房間里,顧一兮閉著眼睛,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
嚴涼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微微發燙,他用兩只手交替著給她降溫,雖然沒多大作用,但樂此不疲。
他離得這么近,柔柔的燈光下,都能看到顧一兮臉上細細的小絨毛。她長得并不驚艷,但嚴涼看著,覺得這五官怎么看都恰到好處,越看越好看。
他從不否認對顧一兮的喜歡,她看上去這么簡單無害,又沒有脾氣,即便被惹急了,也只是紅著眼睛看他。她不會說話,但小腦瓜里一定千奇百怪,想得比常人多……哦不,他終于還是聽見了她的聲音。
“嚴……涼。”只有兩個字,這聲音卻被他深深印入腦海。在抱著顧一兮回來的路上,嚴涼腦子里幾乎一片空白,反反復復都是她叫他的聲音——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名字能被人叫得這么難忘。
嚴涼一直堅定地認為,顧一兮是能說話的,這一嚇,倒是真把她的聲音給嚇了出來。他現在很希望她立馬醒過來,他想聽她說話,說什么都行。
顧一兮昏昏沉沉中,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
夏語冰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她穿同款的,淡粉色。那是一個不算太熱的暑假,她們吃完西瓜,夏語冰突然從席子上坐起來:“一兮,我帶你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