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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子徵沉吟片刻,道:“我倒認為叔父不必憂慮過甚。如今柔然不比當年,南北分裂,內戰頻頻,怕是無力分兵參與中原戰亂?!?
苻景略道:“除卻柔然,我還擔心東朝君臣。援助二十萬石糧草敷衍了事也就罷了,但安排一個柔然公主來洛都,用意何在?武康沈氏雖和柔然世代孽緣,但數十年前沈氏已經吃過柔然的大虧,東朝沈太后更對柔然恨之入骨,為何又不阻止?”
“只怕沈太后也不知道,”苻子徵望著窗外月色道,“我在東朝的時候,一直聽聞沈太后臥病不起,早已不干預朝政?,F東帝蕭禎親政,諸事親力親為,或許這是他的意思?!?
苻景略搖頭道:“不會,東朝此十幾年來,沈太后與權臣謝昶分庭抗禮,彼此勢力根深蒂固,東朝皇帝想要擺脫他二人獨自行事,恐怕羽翼尚未豐滿至此?!?
說到謝昶,苻子徵想起一事,忍不住道:“謝太傅無力阻攔,我卻能猜得到,怕是擔心謝澈的安危,難以破釜沉舟罷?!?
苻景略面色一動,目光氤氳在茶湯熱霧間,難以掩飾的悵然與憐惜。
苻子徵坐到他面前,低聲道:“謝澈的身份,是不是叔父上稟陛下的?你明知道子緋對他……”
“子緋即將入宮為妃!”苻景略冷冷截住他的話,“你難道還以為謝澈潛入北朝僅僅是為了兒女情長?若謝澈是一般的東朝人也罷了,但他是東朝高門謝氏長子,多年潛伏我身邊,所圖為何,你能知道?就算是為九年前的冤案,兩朝平反后,他為何不回東朝?如今到這步田地,也是他自愿畫地為牢?!?
苻子徵默然,半晌方道:“叔父有沒有想過,這樣做卻是得罪了東朝謝太傅?你卻不擔心將他由此支援鮮卑?”
“謝昶與鮮卑關系素來密切,何況他在東朝自有沈太后掣肘,我無須擔心,”苻景略將此話題擱置,轉而道,“我還沒問你,你南下這么久,只顧大肆周旋東朝群臣間,卻遲遲不肯謁見東朝皇帝,是為什么?”
苻子徵掩袖喝茶:“東朝那時戰亂未定,我不便求援?!?
“那你到達東朝后便先去戰亂的江州,還見過郗彥,又是為何?”苻景略盯著他,冷冷道,“不要以為你的心思沒人知曉,我看清的事情,陛下也會看得清。我們苻氏乃烏桓一族,生死如是。你若寄希望于鮮卑,那是大錯特錯。若烏桓一旦覆滅,就算到時尚兒肯對我們網開一面,彼時我們的身份地位便如同以往的獨孤家族,那并不是什么好事,你明白么?”
“明白,”苻子徵垂首,“侄兒謹遵叔父教誨?!?
苻子徵回到內庭秋水廬,和衣仰臥在榻,渾身筋骨放松下來,不禁長長舒了口氣。因一路上被沈伊擾得煩不勝煩,此刻閉眸躺在榻上,夜下四寂無聲,倒是閑適。正睡意微起,廬外卻起腳步匆匆,下一刻,門扇被人推開。
苻子徵忙睜開眼,望著疾步走近后猛然跪地的少女,怔怔一愣,站起身。
“子緋?”
眼前的少女比他走時更為瘦削,絳色衣裙乘著夜風而來宛若一縷無所皈依的孤魂。苻子徵俯身,欲將她拉起:“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
苻子緋執拗不起,雪白的面孔上一雙漆黑的眼眸,盈滿其中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不住。她看著他,只是泣而不語。
苻子徵明白過來,嘆息:“你是為了他?”
苻子緋握住他的手,凄然道:“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求你救救謝澈?!?
苻子徵澀然道:“我如何能救?”
“不,我知道你能救他,”苻子緋定定望著他,淚眸中滿是期待,“當年尚哥哥被那么多人追殺,不也是你救下的嗎?
“那不是我救下的,”苻子徵苦笑道,“是叔父救下的。”
苻子緋怔愣,直跪地上的身子慢慢頹軟,眸中最后一絲亮光也被抽盡。她周身上下再無氣力,身子歪靠在他身上,茫然道:“你都不能救,父親也不會放過他,那我該怎么辦?”
“會有人來救他的?!避拮俞绺┫律?,將她扶起。
苻子緋盯著他,似信非信:“誰?”
苻子徵撫著她的雙肩,緩緩道:“東朝的謝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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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雍州永寧城外,三崤山脈高嶺成林、峰巖綿延,北上官道于此間最為狹吝難行,且時值北朝兵荒馬亂,雍州南部雖暫未受戰火波及,卻也早不復當日通貫南北、商賈不絕的熙攘繁華,這日午后,由崤山通往譙郡的道上行人幾無,往日間迎來送往的路旁酒肆這一整日只迎來了三位客人。好在客人出手也闊綽,只幾枚金銖放下來,也抵得上昔日一個月的盈利了。即便如此,酒肆小廝卻仍似貪心未足,奉上茶湯熱酒后,便又守在門口張望不住。
好在不負他所望,遠方駿馬疾疾馳來,遙遙便見一縷煙塵飛揚入天。
不一刻,馬嘶長鳴廬前,小廝眉開眼笑,忙上前牽住韁繩,低聲說道:“總管,少主正在里面?!?
馬背上的藍袍男子眉目冷肅,下馬后振了振衣袍上的灰塵,這才走入酒肆,左右環顧一眼,視線落在窗旁雅座的三人身上,面露喜色,大步走過去,躬身:“偃真見過少主,郡主?!碧痤^,又對下首陪坐的人點頭致意:“沐大哥?!?
沐宗微微一笑:“云閣的眼線愈發天羅地網、無所不在了?!闭f著,站起身,對郗彥二人道:“我先去照看一下馬匹?!?
等沐宗離去,郗彥看一眼偃真,抬手:“偃叔坐吧?!?
偃真撩袍于下首坐定,看著二人,幾次三番欲言又止。躊躇片刻,還是先將隨身攜來的數個密匣與一堆密封信帛放到郗彥面前,這才道:“這是半月來北方云閣密報,少主不在,無人敢動。”
郗彥默然片刻,搖頭道:“偃叔,我已不再是云閣少主了?!?
“少主此言何來?”偃真急道,“莫非少主還是怪主公在東朝扣壓密函?主公也是迫不得已……”
“偃叔,你多慮了,”夭紹輕言打斷他,微笑著遞上一盞茶湯,“阿彥怎會怪云伯父,他只是擔心如若仍與云閣牽扯,怕會給云伯父增添無謂的猜忌和煩惱。”
“若主公怕這些麻煩,九年前就袖手紅塵外了,何至于今日?”偃真勸道,“再者,云閣密報機制為少主一手所建,當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如今棄而不用,豈非可惜?我北上之前受主公之命,繼續跟隨少主。主公還讓我轉告少主,先前在東朝所為只為令少主辟嫌于朝局變動,能及早脫身。他也知少主北上后為助鮮卑必然要籌措糧草軍備諸事,此事若無云閣佐助,怕是寸步難行。”言罷,偃真離席跪地,懇求道:“主公良苦用心,還請少主勿再推辭。”
見他如此,郗彥和夭紹不禁都站起身。郗彥俯身將他扶起,低聲道:“姨父待我之恩,我早無以為報。只是這次北方戰局水深莫測,一個不慎,只怕又如九年前一般牽連滿族的厄運。你可以留在我身邊,至于云閣密報,今后不必管,我自有其他途徑知曉各方動靜,糧草諸事云中華伯父能夠解決,我只需輔助尚爭池奪地便是?!?
“這……”偃真猶在遲疑。
“就這樣罷,”郗彥一笑定奪,又道,“今后也不能再稱呼我為‘少主’了,阿憬遲早歸名云氏,偃叔以后稱我‘公子’即可?!?
“是……公子?!辟日姹б緫?。
沐宗適時回來,四人再坐下閑聊了數句,便聯袂上路。
夭紹坐在馬車中,就著車簾薄紗觀望沿途山色,似隨意問道:“阿彥,我們是取道譙郡,西行菱冊道,直奔渭水與尚會合么?”
“不,”郗彥道,“我們西行許昌,再去洛都?!?
“洛都?”夭紹聞言便知他的心意,轉過頭望著他,眼波澄澄處滿是驚喜,“我大哥他……”
“謝澈不僅是你大哥,他現在也是我的兄長,”郗彥拉著她坐到身旁,柔聲道,“若不先救他,你不能安心,我便也無法安心?!?
“阿彥……”夭紹眉梢上揚,難抑溫柔笑意,又問,“為何要先去許昌?”
郗彥目望車外森森山巒,緩緩道:“北帝極為聰明,雖拿下大哥卻并不公開問罪,更不向天下表明他的身份,如此阿公就不能向北帝討人,更不能輕動落人口實。北帝如今以大哥為棋子,明則牽制阿公以控東朝局勢,暗則以阿公挾持鮮卑,如此一來各方動靜皆難,獨他進退從容。且如今大哥被困北朝深宮大牢,任誰都難以進出自如,更不論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