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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華笑道:“湘東王必然是為女兒出嫁的事憂愁呢。”
“是這樣么?”沈太后嘆了口氣。
被身旁的明妤用力推了一下手臂,蕭璋這才“啊”了聲醒悟過來,忙答道:“兒臣確實分心了,母后原諒。”
“你從小就不會說謊,卻不知因此受了多少苦,如今還是這般模樣,”沈太后揮揮手道,“罷了,你們父女自留在此處說話罷,哀家陪你神游半天,卻是累了。”言罷起身,由舜華扶著入了寢殿,在書案后坐下,慢慢調弄博山爐間的香料,平心靜氣道:“舜華,你恨哀家么?”
舜華嚇了一跳:“太后!”
“你說實話吧,”沈太后停了手里的動作,面容忽然疲倦下來,“哀家將你困在深宮這么多年,讓你夫離子別。哀家做出這等違逆天理的事,自知道是會被人怨、被人恨的。”
舜華在她的話下跪地,慢慢道:“不瞞太后,八年前初入宮時,舜華怨過。但也不是怨太后,因此更不論恨了。這本是命,我又能憑什么恨呢?八年前,是太后救了沈崢一命。舜華這輩子感激太后,心甘情愿留在太后身邊。”
“你從來就是最聰明懂事的,”沈太后幽幽道,“不像哀家的陵容。”她伸手扶起舜華,“起來說話。”
“是。”
“沈崢的事,不必謝哀家,這是哀家的私心,也是沈氏存留的根本,他本來就是我們沈家唯一的嫡脈,無論他以前做錯了什么,哀家都要保全他,”沈太后看著舜華,此時的眼神分外憐惜,“不過哀家也知道,的確是為難了你。沈崢有福,有你這樣的妻子。不像哀家的陵容……”她再一次念叨這句話,向來深遠的雙眸一瞬水霧迷蒙。她揚起臉望著殿外蒼遠的天空,仿佛越過那些悠悠白云便能穿透歲月之隔,可以讓她清楚地望著誰,深深地思念誰。
“陵容,”她囁嚅道,“哀家太寵愛她,也最終害了她。”
舜華握住沈太后的手,亦是滿目哀傷:“太后。”
沈太后長長吸了口氣,回過頭,依舊是如常神色,望著她:“舜華,哀家要請你幫忙做一件事,做完這件事后,你就可以回去沈府,回到你夫君和兒子身邊。”
舜華道:“太后請吩咐。”
“你隨夭紹去北朝,”沈太后慢慢道,“那北朝太后裴媛君是何人,她當年和謝攸、陵容之間是什么關系,你最清楚。夭紹這次應裴媛君之請北上,哀家心里是萬萬個不放心。哀家要你北上一路看著明妤,照顧夭紹。明妤與北朝皇帝順利大婚后,不論裴媛君有什么借口,你都要將夭紹平安帶回哀家身邊。猶其要記住,看住夭紹的行蹤,不得放任她私下與別人來往密切。”說到最后一句話,她的目光異常犀利,盯著舜華,不容抗拒地堅決。
舜華領悟出她話語深處的意思,躊躇片刻,才點點頭:“舜華明白。”
沈太后微笑,這才繼續道:“你之前是你們那群人當中的女軍師,才華睿智不輸你家的丞相大人,這些年在哀家身邊,你在朝政上的作為哀家也看得清楚,此番北上,你要盡快弄清楚北朝宮廷和局勢,提點明妤,讓她知道自己今后該親近哪些人,該疏遠哪些人,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讓她知道她的路該朝哪個方向走下去才是大道。”
舜華道:“舜華會竭盡所能。”
“那就好,”沈太后透出口氣,展了展衣袖道,“為哀家換素服,哀家今日下午都要在佛堂念經,為明妤祈福,為東朝祈福。到晚上家宴時,你再來叫哀家。”
“是。”舜華取來一襲月白綢裙。
沈太后換著衣裳,忽然道:“阿憬今日還是入了宮?”
舜華手下動作微微一滯,輕聲道:“是。”
“該來的,總還是會來的,”沈太后望著殿角懸掛的那幅薔薇爭艷圖,花色的儂麗在午后熠然的日光下似乎要灼出血來,她笑了笑,“那好吧,哀家拭目以待,看看我那皇兒還究竟能不能成個有為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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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文昭殿,皇帝蕭禎正親手提著一盞燈籠,將云憬帶入寢殿之下素為禁地的幽室。推開石門,只見晶石鑄成的血薔薇鑲滿四壁,映著微弱的燭火,隱隱有緋色光澤滿室流轉。
“瀾辰,”蕭禎將燈籠掛在一旁,望著正北墻上那卷畫絹,伸手輕輕撫摸畫里面絳紗宮裙的佳人,輕聲道,“你知道她是誰么?”
畫像里的女子容色絕世,被幽室里無數血晶薔薇花環繞,正是綻放得最美最耀眼的那枝花朵。昔日東朝的第一美人,昔日東朝最尊貴的皇后,昔日高平郗氏最受寵的幼女,到如今,不過是香魂一縷,死而無名,只能被深愛她的男子藏在地下石室中,暗自追念。
云憬看向畫像之側“郗敏之”的名諱,微微頷首。
蕭禎輕聲一笑:“你是不是也在心中笑朕的無能?”
云憬一驚,自是連連搖頭。蕭禎止住他欲跪地明志的動作,苦笑道:“就算是笑朕,朕亦不怪。朕的確無能,朕的皇后、朕心所系,卻最終因八年前的禍事而與朕死別,甚至朕還剝奪了她的封號,讓她從此成了無名無分的冤魂。”
云憬抿住唇,垂眸不語。
蕭禎道:“你父親自那事之后,從不來鄴都,朕卻明白他的心意,他當年雖斷臂絕義,但朕知道,那卻是無奈之舉,對不對?”
云憬聲色不動地望著他,不置可否。
蕭禎并不以為意,走到室中石桌旁坐下,低頭想了一會,才緩緩道來:“你云家和郗家世代骨血連親,你的祖父云綽娶朕的姑母柔儀,而昔日的丞相郗珣娶柔儀之妹柔誠。柔儀柔誠兩位大長公主是雙胞姐妹,云綽與郗珣也從此親如兄弟手足,無論朝事戰事,無時無刻不是同進同退,他們二人,連帶當時的尚書令謝昶、御史大夫沈弼、大將軍裴道熙,五人齊心輔佐,這才有了先帝時期的鼎盛之治。”
蕭禎話語微頓,在云憬無言的注視下嘆了口氣,接著道:“因母親是雙胞姐妹的緣故,你父親云濛和郗珣之子郗嶠之生而相似幾分,兩人的感情更是兄弟難比的深厚。云氏商事遍及天下,你父親云濛年輕時隨云氏商旅北上,經塞北認識了鮮卑獨孤氏的女兒獨孤靈,兩人情投意合,結為夫婦。獨孤靈之姊獨孤嫣,南下探望妹妹時,亦與郗嶠之一見鐘情,從此留在了東朝,是為郗夫人。獨孤嫣笑顏無雙,獨孤靈歌聲清澈,當時人稱‘一笑雙城璧,再歌千明珠’,便是說你母親和你姨母的絕代風姿。”
蕭禎說著往事時,云憬似乎也是聽得入神,忘記了尊卑,撩袍坐在一旁。四周的紅晶薔薇嫣然璀璨,不禁讓他想起年少時東山郗氏山莊后的那片薔薇林――當年的風光何等明媚,漫山的薔薇花蓬勃盛開,妖嬈爭妍,繁華無盡。他的唇邊忍不住微微一揚,在室中一剎的空寂中,穿透那些悠長模糊的記憶,竟是望去了更遠――仿佛能清晰看到,那些自己從未見證過的往昔,能感受到父輩們少年意氣時的真情摯意,能看見那已然遙遠的昏黃,有人在笑,有人在歌。
蕭禎知他已然心動,笑著道:“你還記得郗嶠之的兒子郗彥么?你們二個孩子從小面貌十分相似,常人難以分辨。”
云憬眉宇間的惘然猛然一斂,目色如霜,微微低了低頭。
蕭禎探究的目光在云憬五官深處猶疑,低聲問道:“瀾辰,你還記得,你的那個兄弟么?”
云憬聽聞此言,突然間想放聲大笑。
何嘗不記得,怎能不記得?他的血液正在自己身體里流動,他的神思正掌控著自己的大腦――云憬,郗彥,在八年前那一日,兩人的生命早就融成了一人。世間誰能將他們再分出彼此?
云憬抬起頭,在蕭禎期盼的注視下,輕輕頷首。
蕭禎笑起來,那笑容的復雜深刻讓云憬心頭突地一跳。他知道,蕭禎接下去的話,將是他等待千日的契機,卻又會是他意料之外的驚詫。
果然,只聽蕭禎道:“朕就知道,郗氏族亡,仇恨未散。云濛斷臂絕義,卻是為了臥薪嘗膽,郗氏這個仇,他定會念念不忘,會囑咐云家的子子孫孫去為郗氏洗刷這個冤屈,是不是?”
滿室灼血的華光中,云憬的目光平靜得異常。
良久的沉默后,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對蕭禎深深躬腰,自袖間取出一卷錦書,雙手遞上。
蕭禎迫不及待地打開錦書,閱罷,釋然大笑:“朕知道!朕怎么會不知道?云濛許你入鄴都,必然是決定了走這一步。朕當年不敢,朕懦弱十余年,但如今朕悟了,朕也決定了。朕,正需要云氏的支持。便如四十年前,先帝需要你祖父一般,朕需要你。”
他伸手推開石門,拉著云憬走上文昭殿,口中連連道:“來,阿憬,瀾辰,朕的白云之子,朕今日要和你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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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并非生而懦弱,早年在太子學舍,朕身邊有云濛、郗嶠之、謝攸、沈崢、趙諧、裴行,還有朕的大哥蕭璋,我們幾人也曾立誓要為東朝立下不遜先祖的功業,要創下亙古未有的盛世。而事實上,他們也都去努力做了――”蕭禎坐在文昭殿的龍榻上,以銘心刻骨的久遠回憶開始君臣之間的密談,“你祖父逝后,你父親說要為朕斂聚天下財富,辭爵回了剡郡東山,專心商事。郗嶠之與朕的大哥蕭璋戎馬從軍,戰功顯赫,說將來要為朕威守四方,奪中原,謀天下。謝攸才貫古今,去剡郡任職內史,為朕遍搜天下書籍,襄舉四方名士,攬學治典。趙諧、沈崢、裴行三人留在宮中輔佐朕,備切問近對,拾遺補闕。朕當時雖還是太子,父皇卻放手讓朕做事,本正是雄心勃發的時候,卻未想,十五年前,發生了那場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