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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門一下子打開了,瘦小的荀哥兒站在門口,小小的臉上露出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凝重表情。他看著蕭靖北淡笑著說:“蕭大哥,我今日問你三個問題,絕不是為難與你,而是想讓你知道,我姐姐以前也曾是富貴人家嬌養的女兒。在這張家堡的五年,她為了爹爹和我,受盡了磨難,吃盡了苦頭,從未吃過一餐好飯,穿過一件好衣,更別提閑暇放松玩樂。今日,蕭大哥迎娶了姐姐,我只期盼蕭大哥以后能善待我姐姐,讓她過上真正舒心的日子。”
蕭靖北定定看著荀哥兒,眼中淚光閃爍,重重點了點頭。院子里,宋思年已經眼流滿面,柳大夫、張氏、田氏等人也都抹著眼淚。廂房里,蕓娘坐在床上,更是捂住嘴泣不成聲。一旁的許安慧急得直冒汗,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勸著蕓娘,“我的小姑奶奶,今日大喜的日子,你哭個什么呀?”
秋杏也勸道:“是呀,好不容易裝扮好了,這下可好,妝都給哭花了。待會兒,蕭總旗娶回去,掀開蓋頭一看,得了,取了個大花臉回來了。”蕓娘啐了她一口,又忍不住想笑。
院門打開后,蕭靖北帶來的一幫人一擁而入,越發顯得小小的院子分外擁擠。人群里,劉媒婆的聲音脆亮而高昂,“宋老爹,快讓你家宋娘子快些出來吧,可別耽誤了拜堂的吉時了啊!”
廂房里,許安慧和秋杏等人正手忙腳亂地為蕓娘重新整理妝容。方才她已經哭花了臉,現在沒有時間重新裝扮,便只能略略補些粉。好在蕓娘天生麗質,稍稍一打扮,便已是嬌美的不可方物。
打扮完畢后,許安慧為蕓娘帶上了紅色的蓋頭,和秋杏一左一右扶著她出了房門。
院子里,蕭靖北剛剛又接受了宋思年的一番訓誡,此時,見蕓娘步出了房門,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已經有好幾日未見到蕓娘,此刻見她身著精美的大紅嫁衣,俏然挺立在自己面前,雍容華貴,嬌艷美麗,可惜一張紅蓋頭遮住了她的面容,卻越發顯得神秘。他傻傻地看著蕓娘,不覺有些呆住。
柳大夫在一旁咳嗽了幾聲,一旁得劉媒婆等人已經回過神來,忙讓許安慧扶著蕓娘走過來。蕓娘和蕭靖北一起跪拜了宋思年和柳大夫,又去亡母的牌位前跪拜了一番。跪拜父母的時候,蕓娘又忍不住哭了一場,也惹得宋思年頻頻垂淚。
最后,柳大夫勸慰道:“宋老弟,蕭家的新居離這兒也就不到一千步的距離,你平時散個步就去了,哪有那么舍不得?”宋思年雖然點頭稱是,但心想著,蕓娘出嫁后,畢竟就成了蕭家婦,做人媳婦總歸是沒有做女兒家舒適。他看著眼前的一對璧人,有欣慰,更多的卻還是不舍。
宋蕓娘最后拜別了院子里的眾位親朋好友,便要隨蕭靖北一起出門了。
按照習俗,新娘應由娘家哥哥背上花轎。蕓娘沒有哥哥,只有荀哥兒一個弟弟。荀哥兒雖然瘦小,卻堅持要背著姐姐上轎,宋思年他們勸說無果,只好應允了他。
蕓娘雖然纖瘦,但此時畢竟正值寒冬,她的嫁衣里面穿上了棉襖,伏在瘦小的荀哥兒身上,荀哥兒便有些吃重。
走到門檻時,荀哥兒不小心腿一軟,身子一下子收不住便往下一沉。一直緊張地伏在他背上的蕓娘大吃一驚,緊緊的抓住了荀哥兒的肩。
荀哥兒的身子晃了兩下便穩住了,透過紅蓋頭,蕓娘看到一旁伸過來一雙手,已經緊緊扶住了荀哥兒。
“小心!”聲音有些粗噶,卻是已經處于變聲期的許安文。他這些日子一直氣著蕓娘、躲著蕓娘,此刻到底還是忍不住,出來觀看蕓娘的婚事。
蕓娘心中又酸又軟,微微側頭,輕聲道:“三郎,謝謝你。”
那雙手僵硬了一會兒,隨即又放松,仍是緊緊地扶住荀哥兒,托著他一起背著蕓娘慢慢向停在院門外的花轎走去。蕓娘聽到許安文有些生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蕓姐姐,你選擇了這個人,務必要過得好好的。否則,我饒不了他,也不會原諒你。”
蕓娘心中涌上一股軟意,還未開口,卻聽得一旁響起了蕭靖北的聲音,穩重而堅定,“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蕓娘,她日后若受了半點苦,你們唯我是問。”
說話間,荀哥兒背著蕓娘來到花轎前,扶著她上了花轎。蕓娘坐進了花轎,她不舍的拉住荀哥兒的手,重重地捏了捏。
荀哥兒自然知道蕓娘心中所憂所想,他沉聲道:“姐姐,你放心,爹爹和家里的一切都有我,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嫁給蕭大哥,不要老是記掛著家里。”
一番話畢,一旁得劉媒婆笑道:“喲,還真是個懂事的小大人。只不過,你還叫什么蕭大哥,還不改口叫姐夫。”
荀哥兒小臉一紅,看著笑瞇瞇地站在一旁的蕭靖北,低聲道:“姐……姐夫,你……務必要善待我姐姐。”
蕭靖北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視你姐姐比我的性命都要重要,我一定會好好待她。”
坐在花轎中的宋蕓娘只覺得心中涌出陣陣暖意,又為荀哥兒的懂事欣慰不已。正待開口再囑咐荀哥兒幾句,突然只覺得眼前一暗,花轎的門簾已經放了下來,隨后,身子一輕,花轎已經抬了起來。
蕭靖北再次拜別了站在門口的宋思年等人,翻身上馬,張大虎等人也紛紛跟在他身后。
一時間,鑼鼓聲、嗩吶聲響起,宋蕓娘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轎里,隨著迎親的隊伍一起,向著上西村的蕭家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宋蕓娘的新婚(上)
蕭家所在的上西村和宋家所在的上東村都在張家堡的北端,出了上西村的長巷,穿過南北大街,就進入了上東村的長巷。
雖然兩家隔得近,但是蕭靖北遵循著接親不走回頭路的習俗,接了蕓娘離開宋家后,便繼續往東走,走到東城墻盡頭后方才由另一條小巷折返。穿過南北大街后,也不再走來時經過那條小巷,而是從相鄰的另一條小巷走到西城墻盡頭再折返到蕭家所在的小巷。
因此,蕭靖北的接親隊伍貫穿了四條小巷,震動了大半個張家堡,熱熱鬧鬧、轟轟烈烈。十二個樂手敲鑼的敲鑼,打鼓的打鼓,吹嗩吶的吹嗩吶,張大虎等人還一路上放著鞭炮,將寂靜的張家堡徹底掀動了起來。
許多軍戶人家紛紛跑到院子門口觀看,看到頗有陣勢的接親隊伍,特別是那一頂四人抬的花轎,都議論紛紛,有的羨慕,有的嫉妒,畢竟用花轎接親在張家堡并不多見,除了少數官員,就只有為數不多的富戶。眾人站在門口,對著接親隊伍指指點點,還有一群小孩子便干脆追在后面跑著跳著,撒下歡聲笑語一片。
宋蕓娘坐在搖搖晃晃的花轎里,心中有欣喜,有期盼,更多的卻是緊張難安。雖說蕭家近在咫尺,和蕭家人也十分熟稔,但畢竟是嫁為人婦,對以后全然陌生的日子始終有著未知的惶恐。耳邊的鑼鼓嗩吶聲不絕,鞭炮聲也響個不停,巷子兩旁人們的嬉笑聲和談論聲也聽得清清楚楚,蕓娘便有些埋怨蕭靖北太過于招搖和鋪張。
騎著高頭大馬行在前面的蕭靖北卻恰恰覺得這場婚事辦得簡陋寒酸,他扭頭看了看身后那頂寒酸的小花轎,眼中閃過深深的愧疚之色。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騎在高頭大馬上迎娶新娘。那一次的婚事,是京城兩大豪門的聯姻,極其盛大隆重。他還記得那時,作為榮國公府唯一嫡女的孟嬌懿,她陪嫁的十里紅妝看花了多少京城人的眼,繁華的街道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帶著掩飾不住的艷羨。他當時騎在馬上,心中除了有著完成家族任務的輕松,也仍是有著好奇和期盼。
他當時并非對婚姻生活沒有向往,每一個青春少年,都希望能娶到一紅顏知己,交心談心,吐露心事,紓解煩惱,過上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可是,婚后一段日子的相處,他卻發現孟嬌懿和自己有著天然的隔閡,兩人似乎在交流上有著困難,她的想法總是太過于復雜,自己隨意的一句話,她總能理解成其它更深的意思。她出身于環境復雜的深宅大院,習慣性地將真實的自己藏在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下,始終維持著雍容華貴、端莊優雅的儀容,也習慣性地琢磨著別人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句話,查尋其中的深意,謀劃應付之道。
日子久了,蕭靖北除了簡單的家庭瑣事,便不再和她有更深的交談。他本就心煩沉悶的家庭氣氛,更不愿對著一個心機深沉的妻子,便干脆成日在外,與一幫公子哥兒們巡游狩獵,飲酒作樂。
想不到來到張家堡后,在他人生的最低谷,最萬念俱灰的時候,居然會遇到能和他交心的姑娘。在蕓娘面前,他似乎可以完全放松自己。同時,本有些意志消沉的他,也被堅韌的蕓娘吸引和感染著,激起了自己直面艱難生活的斗志和信心。
蕭靖北騎著馬,走在狹長的小巷里,兩旁是低矮破舊的小院,圍觀的是衣衫襤褸的軍戶,宋蕓娘的嫁妝也只有簡單的幾抬,但蕭靖北的心情卻遠勝于當年走在繁華的京城大街上。那時,他更多的是彷徨和緊張,現在,卻是得償心愿的喜悅和激動。
敲敲打打的接親隊伍已經來到了蕭家小院。院門口,早有人在翹首以盼,此刻立即點燃了鞭炮,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宋蕓娘只覺得聽了一路的鞭炮聲,此時這一串鞭炮,更是響得厲害,不禁令人震耳欲聾,再加上一路的顛簸,便越發有些頭昏腦漲。
昏昏沉沉間,卻發現花轎已經停了下來,門簾外,已經響起了劉媒婆高昂響亮的聲音,“新郎官踢轎門啦!”
在經歷了踢轎門、跨火盆、跨馬鞍等全套儀式后,宋蕓娘好似過五關、斬六將般突破重重關卡,終于被攙扶著進了正房。正房里,李氏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眼中含淚,望著這一對璧人,心情激動不已。
蕭靖北請了千戶嚴炳和自己的上司余百戶二人做儐相。他二人雖然做這樣的事情,也是和蕓娘一樣,是新姑娘上花轎頭一回,但此刻也做得有模有樣,一本正經地主持著蕓娘和蕭靖北拜堂。
蕭家的院子寬敞,擺下了六桌酒席,前來道喜的都是蕭靖北軍中的朋友,俱都是些粗人,此刻便站在門口鬧哄哄地笑著。有的干脆粗著嗓子大喊著:“蕭總旗,快點兒拜了堂好進洞房啊!”惹得一眾粗野漢子哄堂大笑。
嚴炳瞪了他們一眼,制止了他們的喧嘩,繼續一本正經地主持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