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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蕓娘想起了那個活潑愛笑的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父親他們呢?”
“我爹娘和幼弟都在靖邊城。兩年前,我們本來充軍到新平堡,那里比張家堡還要貧寒艱苦。后來,王……老爺去新平堡公干時,偶然遇上了我,便納我為妾,還將我們一家安置到了靖邊城。”
殷雪凝語氣平淡,面上表情有如一池靜水,平靜無波。但蕓娘可以感受得出,她內(nèi)心的苦楚和怨言,他父母為了換取更好的生活條件,竟然不惜讓女兒為妾。宋蕓娘靜靜看著殷雪凝,腦海中想起當年那個扎著雙髻,一身粉嫩衣裙,玉雪可愛的小丫頭,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殷雪凝似乎知道蕓娘所想,忙擠出幾分笑意,“蕓姐姐,其實我們家現(xiàn)在都過得挺好,我爹在靖邊城守備府做了一名書吏,這份差事很是輕松。老爺也……也對我極好……這次他只接回了我一人,其他的三位姐姐仍留在宣府城……”
蕓娘道:“王大人是個好人,錢夫人也寬和大度,他們都不是心思歹毒、個性殘暴之人。只要你言行謹慎,凡事依順,他們應該都不會為難你。”
殷雪凝心道,錢夫人也只不過是對不覬覦她丈夫的女子寬和大度而已,這世上,又有幾個女子愿意和他人分享相公。她拭了試淚,輕聲道:“我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別的想頭,只盼著能有一兒半女防身,將來也有個依靠。”
蕓娘看著她尚顯稚嫩的臉龐上,流露出的神色卻猶如老婦人般歷經(jīng)滄桑,她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安慰道:“你這么年輕,王大人又對你甚是寵愛,還怕沒有孩子。”
殷雪凝突然一把抓住蕓娘的手,面色凄哀,顫抖著說:“蕓姐姐,不住為何,我心里很是害怕。老爺這么大的年紀,才只得了一女,不知是他的子女緣分太淺還是怎樣?我前頭的幾個姐姐雖然也有過幾次身孕,可是不但未能順利生下,還傷了身子。現(xiàn)在老爺更是將他們留在宣府城不聞不問。有了前頭幾個姐姐的例子在那兒,我也不知道能否順利有個孩子。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若沒有孩子,我不知還能得老爺多久的寵愛。”
看著面色惶惶的殷雪凝,蕓娘無聲地拉住她的手,只覺得觸手一片冰涼。蕓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似乎給她力量。她在心中奇怪殷雪凝的父母怎舍得讓自己的女兒與人做妾,難道些許的小恩小惠竟比女兒終身的幸福還要來得重要?
蕓娘憐惜地看著殷雪凝,這樣蘭花般美好的女子,本因嫁給一個偉丈夫,受人憐愛,可是現(xiàn)在卻做人妾室,那王遠又是貪戀美色、喜新厭舊之人,她的前程更是一片渺茫。沉默了一會兒,蕓娘忍不住心痛道:“雪凝,當時……你……為何不反抗?”
殷雪凝抬眸看著蕓娘,面上滿是淚水,她哀聲道:“我自然是百般不愿。可是身為女子,本就是身不由己。我們家之前充軍的新平堡貧寒疾苦,父親每日在外勞作,瘦得皮包骨頭,母親也是整日沉疴病榻,皓哥兒更是瘦得脫了形。我父母當時本已有意將我嫁給堡里的一個喪妻的總旗,他年歲大,還有好幾個孩子。王……老爺怎么樣也要好過他吧。”
宋蕓娘無聲地握著她的手,眼里既是同情又是痛惜。她心想,那總旗再不好,也是嫁他為正妻,總好過現(xiàn)在做人小妾。她想到自己曾經(jīng)也有過和殷雪凝一樣的危機,幸好她自己有一個真正疼惜自己的父親……
作者有話要說:
☆、幼年時的故人(下)
“蕓姐姐,”沉默了會兒,殷雪凝輕聲問道:“你們一家人現(xiàn)在都怎么樣?……萱哥哥……他……還好么?”她垂下眼簾,兩只手緊張地抓著裙子,面色局促,好似有幾分羞澀。
蕓娘愣了下,猛然回想起當年兩家相好之時,大人們曾經(jīng)有過結(jié)為兒女親家的戲言。
當年,宋萱小小年紀,已生得眉目清朗、身姿俊雅,有如芝蘭玉樹一般,又天資聰慧,一心向?qū)W,頗有才氣。殷望賢的夫人愛惜宋萱品貌出眾、才智過人,曾經(jīng)流露出將殷雪凝許配給他的想法。但是那殷望賢因自己官職高于宋思年,不愿讓女兒低嫁,所以并未付諸行動。
宋蕓娘曾經(jīng)從殷雪潔的戲言中聽到過這樣的意思,自然并未當真。此時看到殷雪凝羞澀中又帶著濃濃的自卑,神色局促而忐忑,又帶著幾許期盼,便明白當年的戲言,已讓這情竇初開的少女在心中有了向往。
萱哥兒是花一般的少年,自然容易讓小女孩心生愛慕之心。只是宋蕓娘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又是在兩家均遭遇巨變的情況下,殷雪凝居然還記掛著萱哥兒。
宋蕓娘心中一陣劇痛,嘴唇微微顫抖著,低聲道:“萱哥兒……萱哥兒已經(jīng)不在了……”
殷雪凝面色一下子慘白,身子猛然坐直,激動地問:“怎么會這樣?萱哥哥怎么會……”
宋蕓娘便將自己家充軍途中,母親和萱哥兒雙雙病逝的事情慢慢講述了一遍。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五年,但是再次提及,還是覺得心痛難忍。
殷雪凝也是垂淚不已,她顫聲道:“蕓姐姐,我只當我們家已經(jīng)是極其悲慘,但我們好歹家人俱在。想不到你們家更為凄慘……”
宋蕓娘沉默了一會兒,卻是淡淡笑了,“好在再艱難的日子都過去了。現(xiàn)在家里的日子已經(jīng)走上了正軌,以后也只會越過越好。如果娘親和萱哥兒在天有靈的話,也會含笑欣慰地看著我們。”
殷雪凝也認同地點了點頭,拿帕子試了試眼淚,展開了笑顏,“對了,蕓姐姐,還沒有恭喜你呢,聽說你快要成親了。”
宋蕓娘笑著謝過了殷雪凝。殷雪凝繼續(xù)道:“那日我在夫人的偏廳里,聽到你的聲音,便覺得很是熟悉,又聽到他們喚你宋娘子,回過身見到你,便知道你就是蕓姐姐。蕓姐姐,你的相貌、神態(tài)還和五年前一樣,只是比以前更加沉穩(wěn),神色更加堅毅。當時,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見一見你,可是沒過多久便被老爺送到了宣府城。后來,張家堡被圍,我還一直為你憂心。此次一回來,我便讓丫鬟時時打聽,看你什么時候會進防守府,好見上你一面。”
宋蕓娘很有些感動,居然遇到幼時的舊友,令她既激動又生出幾分恍惚。她打量著殷雪凝,眼前這張如花美顏漸漸和記憶中的那個小丫頭重合在了一起,蕓娘露出了由衷的笑意,“雪凝,真是女大十八變,當年還是個黃毛小丫頭,現(xiàn)在卻出落得亭亭玉立,好一個標致的大美人。只是,你和雪潔長得不是太像。”
殷雪凝也掩嘴笑了,柔柔道:“我姐姐長得像父親,我長得像母親。”說罷又神色一黯,“都說女子似父才有福氣。我姐姐雖然充軍到貴州,但她和姐夫品貌相當,又情投意合。只要夫妻恩愛,哪怕吃苦也猶如吃蜜。可是我卻做了人妾室,成天日看人眼色,每日里連背都不敢挺直……”
宋蕓娘同情地看著殷雪凝,卻無法說出安慰的話語,只好無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哦,差點忘了。”殷雪凝猛地站起身來,走到妝奩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精致的小木盒,一邊轉(zhuǎn)身走回來,一邊說著:“蕓姐姐,只顧著說話,差點兒忘了正事兒了。此次約你一聚,一是為了敘舊,更重要地是為你添妝。”說罷,將小木盒輕輕打開,遞給宋蕓娘。
宋蕓娘愣了一下,她接過木盒,只見里面是一只潤白細膩的羊脂玉手鐲,呈現(xiàn)出凝脂般含蓄的光澤。
蕓娘下意識地推給殷雪凝,“雪凝,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殷雪凝的臉刷的一下子漲得通紅,嘴唇也顫抖了起來,“蕓姐姐,莫非是你嫌臟……你放心,這個手鐲不是老爺送給我的,這是我姐姐去貴州之前給我的,這手鐲本有一對,還有一只在我姐姐那里。”
宋蕓娘也十分尷尬,急急道:“雪凝,你誤會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看這手鐲品相極好,應該價值不菲。更何況還是你姐姐所贈,你留在身邊,也有個念想。”
殷雪凝露出了幾分凄慘的笑意,竟是比哭還讓人心痛,她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目光迷離,輕聲道:“這對羊脂玉手鐲是姐姐的嫁妝,她甚是喜愛,終日戴在手上。當年,姐姐去貴州之前,曾回家和我們見了一面。當時,她從手腕上褪下這只手鐲遞給我,跟我說,我們姐妹雖然即將分離,但不管在怎樣的境地,我們都要像這白玉一般純潔無暇,不能因為身陷逆境,就輕易地讓自己蒙上污點……”說罷又苦笑了幾聲,“可惜我終是讓她失望了……蕓姐姐,你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當年你們離開之時,她被我父親拘在家里,沒能為你送行,她一直耿耿于懷。今日,我有幸在張家堡見到你,這實在是我們的緣分,我代替姐姐將這只鐲子送給你添妝,她若知道必定十分高興。”
蕓娘接過木盒,心中甚是感慨,她看著殷雪凝,語氣堅定:“雪凝,你說得對,我們居然能在這張家堡相遇,實在是緣分。你在這里沒有親人,就將我當做你的姐姐。我會代替你的姐姐關(guān)心你,疼愛你……”
“蕓姐姐!”殷雪凝拉住蕓娘的手,伏在她的肩頭,失聲痛哭。蕓娘一邊輕撫她的背,一邊輕聲安慰。她想到殷雪凝雖然父母雙全,但還是比自己可憐得多。她父母為了自己得到小小的安逸居然忍心讓自己的女兒與人為妾。想到這里,她不禁為自己擁有一個真心疼愛自己的父親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久別重聚,自然有說不盡的話,他們又聊了許多相識的人和事,特別是宋家離開后發(fā)生的一些事。當蕓娘聽到舅父舅母在自己一家離開后不到數(shù)月,便重新為表哥定親,半年后表哥便娶了妻子之事,她的內(nèi)心居然毫無波瀾,好似聽著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她現(xiàn)在心心念念想著的便是宋、蕭兩家都能在這張家堡安安樂樂地過下去,從前的諸事已經(jīng)如云煙,都已是風吹云散,消失的無影無蹤。
臨別前,宋蕓娘拉著殷雪凝的手,語氣懇切,“雪凝,現(xiàn)在王大人只接你一人回來,充分說明他對你的寵愛和看重。但是你不能只注重討王大人的歡心,還要趁機和錢夫人搞好關(guān)系,不要再像以前那樣惹她生氣。其實,錢夫人是很不錯的人,她為人寬厚大氣,又頗為正直,你只要好好和她相處,她定不會為難與你。說實在話,你有錢夫人這樣的主母,也算得上是你的福氣。”
殷雪凝看著蕓娘,神色有幾分不以為然,“蕓姐姐,你和錢夫人沒有利害關(guān)系,她當然不會針對你。我和她的關(guān)系到底又不一樣,主母和小妾之間,能有幾人是真正相處得好的。”她自嘲地笑了笑,“蕓姐姐,其實我很羨慕你,在錢塘時,你們家沒有妾室,家里干干凈凈,父嚴母慈,姐弟和睦。可是我們家卻不一樣,我母親只生了我和姐姐,家里唯一的子嗣是小妾所生。柳姨娘因為生了唯一的兒子,三不五時地尋故鬧一鬧,我母親又一心要拿捏住她,所以弄得家里雞飛狗跳,后宅不寧。蕓姐姐,你記不記得,那時,我和姐姐都特別喜歡到你家里去,因為我們覺得你家氣氛祥和,安靜怡人。那時,我便在想,將來我嫁人后,絕不容許我的相公納妾……可是,想不到造化弄人,我自己居然做了人的妾室……”說罷,又是好一陣子的唏噓。
宋蕓娘又是勸解了一番,“雪凝,事已至此,再多想只會自尋煩惱,還不如好好謀劃著如何將日子過得更好。我以后會常常來看你,錢夫人那里,我也會尋機會為你言說一二。”
殷雪凝瞪圓了眼睛,“千萬不要!蕓姐姐,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情,我們還是盡量少見面吧。我知道,夫人一直不喜歡我,我不想因為我的原因讓夫人對你心生嫌隙。我聽丫鬟說,王大人對你未來的夫婿很是器重,連帶著夫人對你也十分看重。你們在這里還有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因為我而破壞了。”
蕓娘沒好氣地拍了她一下,“傻丫頭,咱們既然遇到了,就不要說這樣生分的話。我們姐妹還要在這張家堡互相扶持,好好過下去。再說,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現(xiàn)在是王大人最寵愛的人,王大人子女甚少,你又年輕,只要生下一兒半女,你的地位就牢固了。再說,王大人正值盛年,這次立功又得了晉升,你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殷雪凝終于驅(qū)散了眉間的哀愁,露出了笑意。她今日見到了蕓娘,就好似見到了自己的親姐姐,有說不完的話,訴不盡的苦。她拉著蕓娘的手依依不舍,蕓娘也疼惜地看著她,心中感嘆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
☆、宋思年的怨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