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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年愣愣看著女兒如畫的眉眼,透過女兒,似乎又看到了亡妻,也是這般眉眼柔和,巧笑倩兮,便有些心酸,“蕓娘,爹有愧,對不住你啊!你娘在你這個年紀,萱兒都出世了。”
“爹,您不要這么說,現在咱們不是過得挺好的啊。我就守著爹和荀哥兒,好生過日子。馬上就要秋收了,這兩年爹在稼穡上的經驗多了,不像剛來時那么忙亂,我看咱家的水稻長得挺好,今年田里一定有個好收成。等秋收完了,農閑時我就再多織些布,賣了錢買些雞喂著,雞生蛋,蛋生雞的,咱們便也存些錢送荀哥兒上書塾讀書去。荀哥兒那么聰明好學,將來啊一定可以讀出點兒成就來……”
“蕓娘,”宋蕓娘一旦謀劃起未來,就會有些沒完沒了,宋思年忍不住打斷她,“今天下西村的劉媒婆來過了,說的是下西村張東財家的二郎,今年十九歲,他們家可是民戶,不嫌咱們家是軍戶,也不嫌你比他大……”
作者有話要說:
☆、找上門的親事
宋蕓娘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哪個張家二郎?莫名其妙的,提什么親?”
“說起來你也應該見過,他們家的田和咱們家的挨著,今春的時候,家里的犁壞了,還借過他們家的犁呢!”
宋蕓娘細細回憶了一下,腦海里便模模糊糊浮現出一個呆呆的青年男子的形象,好像在田間地頭碰見過幾次,每每遇見,總是漲紅著臉,半垂著頭,有些局促的側身避開,似乎很害羞的樣子。
宋思年接著說:“劉媒婆說,他們家境好,沒有什么負擔。他上面只有一個哥哥,已經成了家,在靖邊城守備署做典吏,哥嫂一家人都住在那里。父親已經過世了,現在家里只有母親和一個妹妹,他娘是很和善的一位老婦人,我也見過,妹妹也訂了親,好像說的是西邊新平堡里的人家,明年就出閣。嫁過去后,就只兩口子伺候著母親過日子。他們家想著,待妹妹出閣時,家里有個嫂子,一些事情也好張羅些,便想在妹妹出閣前就把張二郎的親事辦了,畢竟年紀都不小了。我看,他們家也是很有誠意的……”
“爹,我們當初不是說好了要招贅的嗎?他們家想必是不可能的,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吧!”宋蕓娘打斷了父親的話,見宋思年面露不以為然之色,想了想又道:“再說,我看他們家也不是真的很有誠意,哪里有為了妹妹出閣就急著娶嫂子的道理?”
宋思年便笑著說:“傻丫頭,這只是他們家想出來的借口,想快點兒把你娶回去。那劉媒婆說了,張二郎自從兩年前不知在哪里見到了你,就上心了,可她娘嫌我們家是軍戶,又貧苦,故此一直不同意。這兩年,她給張二郎不知說了多少個姑娘,都不愿意,一個勁兒地磨著他娘到咱們家提親。前兩天,他娘終于松口了,就趕緊催著劉媒婆過來了。我看啊,八成是那張二郎對你情根深種了,故此才這般急呢。沒辦法,誰叫咱們家蕓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
“爹——”宋蕓娘紅著臉羞道,“你也來打趣我!”說罷便端著碗筷扭身進了廚房。
宋蕓娘這些年里里外外操持家務,堅韌剛強,倒極少流露出這種小女兒形態。宋思年欣慰地看著蕓娘的身影,大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宋蕓娘拿著絲瓜絡,蹲在矮小的廚房里麻利地刷著碗,一向平靜無瀾的心境掠起了微漾。本想著這輩子就這樣守著爹爹和荀哥兒過下去,早已淡了男女之情,什么男歡女愛,柔情蜜意,似乎都隨著當年表哥的誓言一起消逝在那溫暖嫵媚、花紅柳綠的江南,已是上輩子般的久遠。沒想到在這小小張家堡的某個角落,居然還有一個少年一直在默默關注著自己,苦苦和家里抗爭著,期盼著能與自己攜手,共度百年……
宋思年拄著拐杖,一跛一跛的來到廚房,昏暗的矮小的廚房里,宋蕓娘瘦削的身形越發襯得形單影只,柔弱可憐。宋思年的眼眶便有些濕潤,“蕓娘,張二郎這小伙子我接觸的次數也不算少,他為人穩重,熱情善良,倒也是良配,你看……”
宋蕓娘匆匆打斷父親的話:“什么良配?如果不能入贅再好也不是良配。”
宋思年嚴肅了語氣,“蕓娘,入贅的事,當年是我欠缺考慮,以后萬不可再提了。那時以入贅為借口,為的是抵擋那些個狂蜂浪蝶,哪成想現在阻礙了你的姻緣?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服軍役也好,繼承軍職也罷,這些都是男子的責任,豈能讓你一個弱小女子承擔?”
宋思年頓了頓,看著蕓娘仍是毫不經心的樣子,便又試探著問:“蕓娘,是不是你對張二郎不滿意,其實隔壁的許二郎也是很不錯的小伙子,有沖勁,有魄力,又是知根知底的,爹看得出來,他一直對你有愛慕之心。許家二郎除了家里是軍戶,其他方面倒不比那張二郎差,你若愿意,我馬上找人去探探許家嫂子的口氣。”
“爹——”宋蕓娘有些氣急,她扔下手里的絲瓜絡,急匆匆站起來,起得快了些便有些頭暈目眩,蕓娘撫了撫額頭,“什么張二郎,許二郎,不管哪個二郎,我都不嫁!”
“蕓娘!”宋思年提高了聲音,帶著命令,也帶著懇求,“自從來到這張家堡,家里最苦的就是你了,你跟著爹開荒種田,跟著一群男子修城墻,里里外外操持家務,服侍爹爹,照顧荀兒……可是,你不能老是操心我和荀兒,你為我們付出太多了,也要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否則的話,叫我日后在九泉之下如何有顏面見你的母親?想當年,你母親那般疼愛你……”
說著說著,宋思年不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蕓娘看著父親,只覺得滿腹辛酸,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廚房外,宋荀靜靜地立在哪里,不知站了多久,此刻卻再也無法忍住,他沖進廚房,緊緊握住蕓娘的雙手,小小的身子微微發著抖,“姐姐,爹說的對!姐,你就好好選個人家,找個溫柔體貼的姐夫,一定要幸福安樂。”他挺直單薄的小胸脯,昂著頭大聲道,“姐,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你放心,我會支撐起宋家的門戶的。”
宋蕓娘愣愣地看著荀哥兒,感慨萬千,半晌,她慢慢抽回了雙手,緊緊按住荀哥的肩,目光堅定的看著他,“荀哥兒,你這般懂事,姐姐很欣慰。但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跟著爹做學問,將來才有能力為我們宋家支撐門戶啊!”宋蕓娘又看向父親,“爹,您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只是我現在心里亂的很,我想再好好想想……”
宋蕓娘少有的失眠了。來到張家堡后,因家事繁多,終日操勞無休,滿身疲憊,到了夜里往往都是沾上枕頭便可熟睡。可此時,宋蕓娘雖覺得身心俱疲,卻在炕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她的腦間閃過無數景象:
一會兒,是在院子里,許安平那深情的雙眸默默注視著她;一會兒,是在田間地頭,張二郎半低著頭害羞的偷看著她;一會兒,又是在杏花煙雨的江南,表哥輕輕牽著她的手,帶著溺人的微笑,溫柔地凝視著她,悄聲說:“蕓娘,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牽一輩子,可好?”
可是最后,所有的景象都變成了荀哥,荀哥,荀哥。練兵場上,弱小的荀哥被一群膀大腰粗的西北漢子圍著嘲笑奚落,茫然失措;高大的城墻上,身穿士兵服的荀哥被流矢射中,如斷線的風箏般從城頭飄落;血雨腥風的戰場上,單薄的荀哥拖著和他身材毫不相稱的大刀與韃子拼殺,被輕易斬落……
宋蕓娘驚出一身冷汗,睜大了雙眼,呆呆地瞪著黑漆漆的屋頂,“我去尋我的安樂,那荀哥的安樂在哪里?爹爹的安樂又在哪里?”她想起娘臨終前,枯瘦的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睜著不甘心的眼,費力地吐出幾個字“照……顧……荀……哥……”
荀哥是爹娘的希望,也是自己的希望,假如失去了荀哥,就算自己尋得良人又有何意義?文弱的荀哥和這粗狂蠻荒的邊境是那般格格不入,“橘生南為橘,生于北則為枳”。荀哥只應待在溫暖秀麗的江南,和文人雅士一道,習文吟詩,風雅脫俗,哪能在這蠻荒之地,和一群粗俗的漢子為伍,終日過刀口上舔食的生活。萬不可讓荀哥折在這里,終是要讓荀哥回到屬于他的地方。蕓娘便慢慢平靜了心境,堅定了決心。
作者有話要說:
☆、張二郎的告白
宋蕓娘輾轉反側,徹夜難眠,近凌晨時才模模糊糊睡去。第二天早上,蕓娘睡得沉了些,在一片歡快的鳥叫聲中醒過來,便朦朦朧朧覺得自己還在江南家中的翠微閣里,每每早晨醒來,窗外一片鳥語花香。睜眼看到滿室的白光和光禿禿的屋頂,不見自己熟悉的淺粉紗帳,才猛然想起自己仍是在張家堡,這個已經生活了五年的地方,便生出一陣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處何處的茫然。
宋蕓娘躺在炕上微微發了會子呆,慢慢清醒過來。“糟了!”她想起自己身上的差事,趕忙從床上爬起,匆匆抓過衣服穿了,便急著往外走。
“蕓娘!”宋思年拄著拐杖走出房門,“今日就在家中休息吧,不要去城墻了。”
“爹,”蕓娘急道:“不去怎么行?前些日子蔣百戶說修城墻的進度慢了,故此胡總旗他們管的十分嚴厲,不去的話還不知要怎樣罰我們呢!”
“蕓娘,荀兒已經去了,你不用擔心。”
“荀哥兒?他怎么去了?他怎么能去?爹,您怎么也不攔著他?”蕓娘不禁又急又氣,一連串地問著。
宋思年笑道:“天還沒亮荀兒就出門了,和隔壁的許三郎一起去的,這兩個孩子大概昨天晚上便約好了。你就放心吧,許三郎這小子精得很,有他在,荀兒吃不了虧的。再說,許家的總旗女婿不是也回來了嗎,他也會關照荀兒他們的。”他看著蕓娘仍是一副焦慮的模樣,便安慰道:“蕓娘,荀兒他長大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你懷里的小娃娃了。總該要讓他出去見見風雨,磨練磨練,不讓他吃點苦頭,成天躲在婦人身后,將來怎么可能會有出息?”
蕓娘想著,既然事已至此,也無法回轉,只希望荀哥兒今日順順利利,不要吃什么苦頭,便轉身向廚房走去,邊走邊對父親說:“爹,您還沒有吃早飯吧,我去廚房做。”
父女倆在廚房簡單對付了一餐,宋思年看著埋頭忙在洗洗涮涮的蕓娘,輕聲說:“蕓娘,這段時間你也累壞了吧,坐下歇歇吧,和爹說說話。”
蕓娘一邊刷著鍋,一邊說,“爹,您有什么話就說吧,我聽著呢。”
宋思年沉思了一會兒,問:“蕓娘,昨晚爹和你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么樣了?我尋思著,那張家二郎也好,許家二郎也罷,都是張家堡數一數二的好兒郎,都算得上是良配……”
“爹”,蕓娘打斷了父親,“您不是教導過我,君子一諾千金嗎?當初我們既然說了入贅的話,現在又怎可隨意改變?那讓堡里的人怎么看我宋蕓娘,怎么看宋家?”
“當初上門說親的是些什么人,張二郎又是什么樣的人?此一時彼一時也,不要因為當時一時的援兵之計阻礙了你的終生。”
“爹”,蕓娘便笑著開著玩笑,“您就放心吧,耽誤不了我的終生的。想我宋蕓娘文可琴棋書畫,織布繡花,武可下地種田,上墻搬磚,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將來啊,自會有一位如意郎君,騎著高頭大馬,乖乖入贅到我宋家來的。”
“你這孩子,哪有女子這樣說自己的?”宋思年不禁搖頭苦笑。“蕓娘啊……”
“爹,我看水缸里的水不多了,我去水井那兒挑兩桶水回來。”蕓娘見父親又有長篇大論訓導的趨勢,趕緊找了個借口結束話題,拿著扁擔和空桶就匆匆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