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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成將軍,孫琢臉色卻不大好,干笑了兩聲,也不應答。
常春看他面上尷尬,想到其中原委,便輕聲一哂:“你去寫將你姐夫請來的發函吧。”
孫琢搖了搖頭,便回自己軍帳里寫函了。
提筆時,他腦子里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隨后抬手按住自己眉心,咬牙寫了起來。
張銘接到了建州邀自己去的消息,高興的連覺都睡不好,連夜收拾起了行李。他想到明月如今身份尷尬,不適宜帶在身邊了,尤其建州有孫琢,引他誤會就不好了。于是,對正在收拾衣物的明月道:“你不必收拾自己的東西,照舊住在這里便是?!?
張銘一直未睡過床,明月即便再蠢,心也涼下了。乍聽得這消息,還是愣了片刻,壓了滿腔的辛酸,點頭稱是。
這段時日,她一直小意溫柔,張銘雖然不太關心這些,但這人天天在跟前晃,他也覺出些不對來,但他自認什么都未作下,因此就裝聾作啞,三五不時的還跑寒山寺去聽一晚上的老和尚講經,端的是清心寡欲,一心只想自己千里之外的妻子孩子能健健康康的。
說起來,這還是他頭一回和琳娘分別這樣久,每每入夜,便時不時的思念,將他整個人都釀的深沉了。
次日出行,他又登上了船,只帶了一個周芹,和一包頗輕的行囊。這回坐的船是建州商船,舊歸舊,卻平穩的很,他立在甲板上,覺得十分自由,心道,霍蘭人不就是荷蘭人么,牛皮圈地,火槍火炮,盡管上吧。
☆、第91章 談判
張銘一到建州,就有人帶他換了一葉扁舟,晃晃悠悠的越過海峽到了琉璃島。
他甚至來不及打量琉璃島上軍營的情況,就進了常春的軍帳。
軍營中均是長相粗獷皮膚黝黑的男子,他卻是天生的白面皮,即便曬了也不黑,又穿了廣袖錦袍,斯斯文文的。見他一路暢行無阻的進了常春軍營,眾人只當是哪來管閑事的官吏,近日談判膠著,說不準哪日就要重新打起仗來,俱頗不屑。
張銘不清楚這其余人如何看待他,急匆匆的和常春寒暄了一陣,兩人就嘰嘰咕咕說開了。
“你看,這是霍蘭人的火銃,精確度高于我軍數倍,這是手槍,孫琢繳獲的?!?
張銘看了眼那火銃,覺得并無特別處,他對手槍更感興趣些,戴了絲質手套,就將那只精致漂亮的左輪手槍拿了起來。
上面的花紋很有歐洲范兒,被工匠打磨的極為規整,槍托處縫了上等的牛皮,扳機處透出些黃銅的亮色,可見是常用的,張銘不懂這些,但看這只手槍,也大概猜到原先的主人身份不凡。
“這是霍蘭人的一位副總督的手槍,當時他未來得及拔槍,被虜獲了,那次的戰事才停了下來?!?
張銘輕聲一笑,隨即將手槍放回,“這東西容易走火,還是要小心收好?!?
“是,他們軍中也不過兩三只這東西,可見是金貴的。我曾經命人將它拆開看過,彈藥都是小銅球,很精細?!背4簩⑹謽屵B帶著托盤鎖回原處,嘆了口氣。
張銘看他面上難得露出些喪氣,便笑道:“咱們大周的工匠精于飾物頭面,于此道專精的不多也是正常,不過若是下了心思琢磨,也未必不如他們。”
常春點了點頭,“信里說的不清楚,眼下若是打持久戰,我軍必然是勝的,他們不過幾千人,但憑了有利地形,火藥又兇猛,我軍士氣不及以往?!?
他隨后又道,“艦船,你肯定清楚,自然也不及他們。我一貫是主和,但又想談的體面些?!?
張銘聽了后,覺得和自己先前的猜測相差無幾,思索了片刻就道:“你在信中說他們所求是土地,我看卻未必。”
常春疑道:“何以見得?”
“不過數千人,難道還能稱霸東海不成,至多占據一個島,我想也已經十分吃力了,何況火藥必然有限,他們既然愿意談判,談了這么久都無眉目也不翻臉,大概火藥軍械也所剩無幾了?!?
常春原本當局者迷,經他一點,就豁然開朗。
“你的意思是繼續打?”
張銘不知從哪變出一把扇子,搖了搖,笑道:“非也。單你手下就有兩萬兵馬駐扎于此,加上成家軍,勝之不武,皇上不會高興的,有損我朝威嚴。這些霍蘭人想尋一個落腳處,自然可以,不過,在琉璃島上,就堅決不能同意了。”
他看常春仍舊云里霧里,又道:“他們當中既然有總督,想必頭上也有陛下,既然奉了皇命千里迢迢的出海到此,自然不愿意空手而歸了?!?
他頓了頓,“因此——可以同他們作筆交易?!?
常春皺眉,“我朝威儀,同此等蠻夷人交易,未免掉價。”
張銘笑道:“我連襟就是商人,只要肯做生意,脾性都不會太差,相反的,一般都極好說話。只消大家均有利可圖,場面上絕不會難看?!螞r,水寇橫行霸道,咱們皇上想要擴軍,建起一支不下于霍蘭人的海軍來,既差錢也差人,不然我也不至于在蘇州待不住?!?
常春靜坐思考了一陣,想通了其中關節,便問:“你怎么猜的這樣篤定?”
張銘猶豫了一下,悄聲說道:“若無意外,三日之內,皇上就有新旨下來。我也是放手一搏,眼下要緊的是,讓我同那位總督見上一面,看看他們究竟想要什么。”
……常春臉上空白了幾秒鐘,隨后嘆道:“你先幫著將軍艦修一修,過幾日再談判時,你與我同去便是,……若是不成,打也能將他們打回去。”
張銘臉上登時露出個大笑,抬手重重的拍了下常春的肩膀,道:“行!我現在就去修軍艦?!?
修軍艦時,張銘仔細查看了損壞處,龍骨用的是高寒帶所產的鐵木,雖受了沖擊,倒未有缺損,其余都是些小缺漏,就是軍中船匠修補不得法,扛不住海浪。
他指點了幾處,船匠也不是蠢人,紛紛領悟,重新修補起來。他仔細觀察了正在檢修的這兩艘軍艦,確實陳舊了些,雙桅桿的設計也有些落后,船頭過于尖銳,反而不利于航行?;鹋诓辉谒膶I范圍,但看那沉重笨拙的樣子,也大概知道肯定存在射程近,著力點分散的缺點。
孫琢亦搬了木材一道幫忙,張銘得空就與他說了幾句悄悄話。他眼下生的頗英挺,比張銘都高出一公分左右,但也不是滄州男子的粗獷,而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間的俊美,就是時不時透出些郁色,令張銘一看到他就想起青青,心里直嘆氣。
孫琢見到張銘,倒無任何尷尬之色,雖然面上有禮有節,但還是隱隱能覺出親近之意的。張銘一邊教他釘木板,一邊心道,算一算,這孩子也就十七歲,已經經歷了人生大不順之一,可他不知如何勸,看孫琢不言不語的,也不好貿貿然挑起話題。
也罷,男人,既然未能順利成家,立業就是最重要的,孫琢小小年紀就很有主見,大概不會走偏。
面對陳舊的軍艦,大處張銘改不了,小處他還是能動一動的。他在船帆上加了點東西,又在船頭減了點東西,再試水時,就和以前有了些區別。感受最深的就是掌舵人,覺得輕快了好些。
隨后就到了與霍蘭總督辛迪斯談判的日子。張銘隨著常春一道進了琉璃島上的一間空民居。不知道這位總督有什么怪癖,要求談判前一道用正餐,除了打仗割地,常春一貫好說話,也就同意了。
由于彼此不信任,談判時的飲食一貫是各自帶的,張銘啃了口糙面饃饃,對著對面桌子上的冷牛排吞了吞口水。食不言寢不語是一貫以來的餐桌禮儀,張銘不能向常春訴苦,就喝了一大口茶。
辛迪斯總督是個金發紫眼的中年漂亮男人,如果右眼下面沒有刀疤的話。談判的翻譯是他帶來的,這翻譯之所以懂漢語,據說是因為寰朝時期的寰明帝曾將鐵蹄踏至歐洲的緣故,適時有許多歐洲傳教士學了漢語,眼下雖已過了數百年,但略通漢語的霍蘭人也是有的。
辛迪斯一行人的目的就是踏上這片中原土地看一看,能擄掠些黃金珠寶回去自然更好,所以特地帶了位懂漢語的傳教士在身邊。
那位傳教士穿了白袍立在他的身側,脖子里還掛了個銀色十字架,有模有樣的。他附耳對辛迪斯說了幾句。對方突然朝張銘處看了過來,哈哈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