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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銘初至工部履新,便吃了記下馬威,他的幾位同僚都是同進士出身,不得已來來此就職,初時還盼著能魚躍龍門,時日久了也就老油條起來。張銘不過是舉子出身,若是參加科考金榜題名,自然比他們這些同進士出身高貴許多,可惜他沒有,反而半道上蒙起了蔭庇,為人所不齒。
與張銘同期的各部新晉官員中,以吏部的許桓最為矚目,他是正經的科舉士子,又是張侍郎的妻族侄兒,是以之前在新安曾做過地方官,廣受好評,今次更被拔為了正六品員外郎,且他今年,不過二十五歲。
同樣蒙受了張家的庇護,張銘還與張字沾邊,更與張鑒同輩,卻只得了個從八品的小吏,船舶所的人成日里無所事事,自然暗地里恥笑于他了。
張銘初時聽張鑒說過,國庫匱乏,又采閉關政策,工部總攬舉國工程,只能用“窮”字概括,其中,清貧者又以船舶所為最,還當此處全是清流,結果皆是娘們兒唧唧的中年干瘦(因為沒油水)窮酸男人。
他也不以為意,只每天將琳娘所做的飯食點心分與他們一點,在收集整理所中簿冊時專心提問,一人做了三人份的工,倒也還算融洽。主事姜嵩年事已高,說起來還是張銘的遠親,與他的便宜曾祖母乃是本家,他倒是此地唯一的清流,對張銘將此所當做了個學習場所也不以為意,反而得空就指點他東西。
這日臨近傍晚,張銘一邊替姜嵩沏茶,一邊跟他一道琢磨圖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老貨了,許多都需修補。說起來,一直以來,姜嵩雖有心修補這些圖紙,但他一人力量不足,船舶所不得重視,尋常的小船中船,各州府自己就有圖紙工人,也就有些憊懶,對于這些大型戰艦商船,才擱置了多年未看。
眼下來了個奇奇怪怪,似蠢非蠢的張銘日日陪著他,被他悉心恭維,又有上等的瓜片茶可喝,姜嵩竟也重燃了熱情,將自己多年來的學問傾囊教授。
“你跟我學了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知為何,講到高興處,姜嵩反而嘆了口氣。
張銘笑了一聲:“小生對這些學問大感興趣,眼下雖然只能紙上談兵,但等我大周朝國富民強,就有用到這些的那一日了。”
姜嵩搖了搖頭:“你真是樂觀,我卻等不到那日了,只盼著你有那日,到時候不忘來我墓前倒半杯酒,告知一聲。”
他年紀十分大了,言語間也豁達開朗起來,對生死更是毫不諱言,也是個奇人。
張銘當他頑笑,就道:“您老人家身體硬朗,無需我祭酒,定有親眼看到的那一日。”
姜嵩哈哈笑了一聲,他既是清流,就不大愛聽馬屁,張銘這樣似有若無的一拍,反而令他十分熨帖。
“令人去和你家眷報一聲吧,我今晚要見幾位好友,將你也帶去見見世面好了,你來了船舶所也有數月了,成日里不去應酬,難道真想一輩子和紙片打交道么?”
張銘張了張嘴,他倒真沒想到,姜嵩竟然想將自己當做后輩帶去與人喝酒。據他所知,姜嵩這人是正經的進士出身,只因太過耿直,才不過做了個主事,一直未能升官,和他同期的許多當時的好友,都已經是各部的高官了,雖然和許多人漸行漸遠,但還是有幾個與他時常喝酒聊天,保持了聯系。
“是、是。”
張銘忙不迭的寫了張小條兒請人幫忙送去如今府中,眾人一開始對他能住乾寧街的宅子大為驚奇,后來張銘解釋說是與人看房子,他們才恍然大悟。
這世上的人都不樂見別人過的比自己好,得知那宅子也不過是張家令張銘暫時看守的,他們反而心理平衡了,還有人因為總吃張銘的中飯覺得不好意思,帶了些自家的蜜餞給他,這是后話了。
吃過一頓酒,張銘肚子里暖洋洋的,他雇了轎子將微醉的姜嵩送回了家,自己則沿著街道慢慢散酒。
他腦子里回憶著席間那幾位老人家的話,他們一開始還當張銘是姜嵩的孫子輩,聽聞和張家沾邊,臉色俱變了變。
好在如今張挽楠已經出嫁數月,成帝對張鑒雖然仍舊時常挑刺,讓他回家反省過錯,時不時的還收幾個他家的莊子,倒沒再有大發雷霆的時候,徐淮崩卒時的陰霾,似乎漸漸散去了。
姜嵩待張銘親切,他們幾個老家伙也就不好駁他的面子,他幾個兒子皆早亡,孫子遠在兩廣做官,身邊一個小輩都無,看他對張銘別待,也就和藹親切起來。
☆、第75章 填埋
那幾位老先生中,最為位高權重的一位是刑部左侍郎錢默遠,他為人沉默寡言,興許是平日里令人簽字畫押的多了,帶著些殺伐氣,行酒令時卻難得的笨拙,除了張銘,在座的諸位都已近花甲,也沒什么顧忌,抓著他的錯處一個勁的取笑,十分融洽。
有位胖墩墩的老者看似最為圓滑,供職于戶部,是位資深的老員外郎了,他家孩子眾多,按說生活最為拮據,卻十分樂呵。
另有幾位和姜嵩的職位差不多高,不過所供部門的油水比他多多了,比起姜嵩囊中羞澀,至今還住著兩進的小院子,實在是好上許多。
席間也沒透出些多么重要的訊息,張銘也知道自己如今和這些人不熟,姜嵩肯帶他出來與這幾位混個臉熟已經不易。他就一直陪著小心,將他們口里不自覺逸出的些許消息都仔細記下,留作日后參考。
這幾位中除了錢默遠職位最高,其余都是做瑣碎實事的,不過他們都已經在京城混了多年,又各有子孫出仕,比起張銘在燕京兩眼抓瞎要好多了。
所幸,張銘泡茶的功夫到家,得了許多稱贊,唯獨錢默遠不太待見他,只喝自帶的燒酒,不碰張銘所泡的茶水。
臨行前,他還對張銘冷哼了一聲:“鉆營之輩。”
張銘得過張鑒的提點,知道這位錢侍郎乃是難得的忠良之輩,他資歷老道,每年死在他筆下的亡魂不知凡幾,俱是大奸大惡之人,還是難得的中立保皇黨,不參與如今如火如荼的陳派,與京城另外三家也毫無關系,時不時還會遞折子要求取締世家舉薦子弟的慣例,不過被成帝罵了許多次。
陳、張、蔣、李,這四家的嫡系均無爵位,換句話說,爵位于他們實在算不上什么,這四家中,陳、張兩家俱有丹書鐵劵,張家煊赫之時比陳家如今更盛,不過人丁凋零,漸漸不濟。
陳家當年力保成帝親政,一直低調行事,到如今才呈現出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象。至于蔣、李兩家,有些近似,都與宗室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但蔣家的子弟更出眾些,適才排到了李家前面。
若是取締這四家,整個燕京都要震三震,何況如今的四家之首陳太師亦是首輔,他是極力熱捧科舉取士的代表,錢默遠的折子就顯的無理取鬧了些。
張銘肚子的猜想有許多,可他即便愁白了頭發也輪不上去插一腳,不如好好的做完眼前的工作,等著厚積薄發。
他如今尚未及冠,將到手的吏部官職推出去,是下了決心的,張銘知道自己的缺陷在哪,做靶子并不適合。
張銘回到家中,見琳娘捧了書坐在躺椅上休息。加上張鑒家送的,琳娘如今身邊的婢子收收倒有一籮筐,許多事都不必她親力親為了。
為著避嫌,先前她托人將自己做的包被送到了孫瑜府上,連送包被的人連一杯茶都未能喝上,回來就和她訴苦。她也不是傻的,聽張銘說了許多,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饒是她敦厚,也不免有些心寒。
前些日子,他休了旬假,帶琳娘看了燕京的杏林高手,得出的結論和先前的老郎中是一致的,俱說琳娘的身子難懷孕,只能好好將養著,興許有奇跡。琳娘眼里,燕京的大夫就是頂尖了,既然他們都得出這樣的結論,當下便黯然失色。
張銘看她郁郁寡歡,心說哄也難哄,不如轉移她的注意力,就給她找了事情做,他們如今的宅院大歸大,許多地方卻空著,想來當初張挽楠還沒全然將它弄好,就擱下了。
張銘就請人收拾了些許地方,弄了個花房給她,他弄不起琉璃瓦的暖房,弄些油布還是有錢的,買了些花樹,就令她在家栽種了起來。雖然眼下尚未開花,待到明年春天,自然就美了。
張銘走到她跟前,取下她手里的書本,湊上去吻了吻她眉心和嘴唇,將人弄醒了,就沖她笑了笑。
琳娘睜開眼,腦子還有些糊涂,面上露出些嬌憨,就摟住了張銘的脖子,蹭了蹭他衣襟。“才回來?”
張銘隨手拿了件灰鼠皮大氅搭在她肩上,“嗯,怎么睡著了,也不蓋些東西,當心又著涼了。”
“爐子燒的暖烘烘的,我迷迷糊糊的就睡過去了。”她聞了聞張銘的衣服,知他未喝酒,便有些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