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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就像有一簇火苗,自被秦越鳴親手點燃,便再也不曾熄滅。
臨下車前,秦越鳴捉住他的手,鄭重其事地道:晚上準時回去。
葉思栩點點頭,彎起唇角直笑,柔和地道:我在家里等你啊。
他跳下車剛將車門合上,就見窗玻璃徐徐往下降落,他有些疑惑地雙手趴在車窗上,往里彎腰:怎么了呀?
秦越鳴看他臉蛋湊進來,忍不住伸長手捏他臉,卻被他往后躲開:沒怎么,今天表演加油。
嗯!葉思栩揮揮手,笑著離開了。
今天的確很重要,葉思栩深呼吸,一氣兒跑進排練廳。
路上也不知道遇到誰,行色匆匆地彼此打個招呼。
葉思栩想,自己都來了這么久,也參加過劇團的活動,但對這里的人都不太熟悉。
不像是在風月劇場,做的是雜務、跑腿的工作,劇團小、人少,稍微摸索一下,就能把人認全。
現在他是演員,每天只要專注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好,劇院有專門的助理、雜務師傅,他尋思著自己好像慢慢走上更專業化的道路。
寬泛和窄深,這兩者之間,他一直期望的后者。
都要感謝秦越鳴吶,他心里甜甜的想。
忙到下午上臺前,葉思栩照例在手機關機前看一眼,卻收到了秦越鳴的一條微信。
是一張照片。
白色的劇本上面擱著一片小小的紅楓。
這不是昨天在劇院庭院里撿起來的那一枚么?
葉思栩手指頭劃過手機屏幕,他原來沒丟呢,還特意拿回去了嗎?
和劇本放在一起的意思是什么?
是在想念自己的意思嗎?
葉思栩抿著唇偷偷笑起來,快速將照片保存在手機中,想了想,趁著有時間,直接將照片設置為微信對話框的聊天背景圖。
他發了一個擁抱的小表情過去。
等將東西收拾好,葉思栩才給自己鼓了鼓勁,今晚秦越鳴不在,但是有很多厲害的話劇導演,得提著精神好好表演。
但今天小問題多。
化妝換裝時,葉思栩綁在頭上的紗布眼罩忽然丟了。
這東西是擱在化妝小智那里的,他口中喃喃道:明明擱在這里啊,怎么忽然不見了?
化妝臺上東西多,但辰辰的紗布和眼罩是重要道具,是獨立放好的,一般是不可能輕易弄丟。
你別急,我們一起找找。葉思栩剛換上戲服,外面裹著藍色的厚羽絨服,兩手握著衣服邊緣蹲下來幫他找。
另一頭,孫老師見他們還在找東西,便問:怎么了?什么要緊東西現在找呢?
年長一些的人,做事情總是喜歡萬事俱備,看他們小年輕到這會兒還在找東西,他又知道葉思栩一向謹慎,便對小智道:小智你也真是的,是你東西掉了吧?
葉思栩彎著腰在另一桌化妝臺下面看看,口中道:是我的紗布眼罩沒了,沒事,孫老師,我們找找應該在這里的。
這怎么能丟啊?孫老師搖搖頭,說著也趕緊轉過去門邊看看。
兩位女演員都在化妝,陳若凡開腔道:哎喲,我怎么感覺這戲每次一演,總要出問題,是吧阿葉?
雖然這話也沒錯,但葉思栩聽著不太舒服。
他想,我可能對陳若凡有偏見。于是不咸不淡地應一聲。
坐在她身邊的梅老師趁著口紅沒弄,趕緊喝口水,施施然道:這都是小事情,找到就好了。沒多大關系。
雖然孫老師說了一句自己,但小智也沒往心里去,的確是他臨時失誤,但看孫老師去尋到門邊去,他還是道:孫老師,肯定不在那兒的。我剛拿出來放在桌上了,要么是掉地上,要么
小智話沒說完,孫老師就在門背后的角落看到白色的紗布,一彎腰撿起來:你別說,就在這里。
啊?小智意外地看過去,真見鬼了,怎么好端端跑那里去。他飛快接過,紗布有點臟了,估計是門背后有灰塵,他撣了撣,對著葉思栩道,阿葉,你將就吧,下次我整個備份的,就好了。說著就讓他坐下。
這頭導演助理來催他們上臺。
葉思栩頭上綁好紗布,他是由孫老師帶著進場的,每次都是孫老師親自送到辰辰所在的房間。
十分鐘后,劇院燈光暗滅,全場鴉雀無聲。
演員們在幕布后面輕聲完成就位工作,葉思栩呆在這熟悉的臥室里,腦袋放空,心里回旋這一個聲音:我是辰辰,今年高三,我的同學們都已經在準備高考,而我卻在一場車禍中不幸失明
厚重的、深紅的長帷幕徐徐拉開,《失明》再度上演。
家不像個家,人不像是個人,活著也不像是活著,我們為了什么?
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中,靠著爸爸無奈地哭訴,你要養著他在家里,可是我們母女倆?過得什么日子?我這一生還長呢。
辰辰在自己的房門背后聽到這話,一下子跪在了門邊,膝蓋著地時噗通一聲。
舞臺效果強烈,觀眾為之一振。
可是誰也不知道,葉思栩在這個瞬間疼得冷汗直流。
他的小腿靠近膝蓋的部分,竟然扎了釘子!
那釘子是活生生嵌進了他的肉里,甚至靠近了小腿骨。
疼痛在某一個剎那間叫他神經麻痹,太陽穴的冷汗立刻濕透了紗布,他一只手掛在門把手上,差點將這一扇道具門給拽倒。
腦子里有一根弦死死繃在那里,葉思栩對自己說我不可以出錯的,不能毀了整一戲,更不能毀了觀眾對清光劇場這個招牌的期待。
他撐著門把手,按照戲里的劇情,完全沒事似的站起來,但鉆心的疼仍然叫他打了一個趔趄。
臺下,程一諾在方亦南耳邊輕聲道:思栩處理細節倒是真的還可以。越鳴應當是花了時間的。
方亦南握緊他的手,皺眉看著舞臺,點頭,表示贊同。
再眼尖的人,都只是以為辰辰在舞臺上跪得太久起身時腿麻時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而已,都沒有想到葉思栩是如何咬牙切齒地強忍著疼痛,又是如何小腿帶著那一枚釘子在舞臺上行走的。
葉思栩能感覺到小腿上的血再往下流,甚至已經慢慢流到襪子里。
媽媽進來同辰辰對戲時,梅老師距離他這么近,立刻看到了他臉色不對勁。
那種壓抑強忍的疼痛,五米遠的觀眾是看不到的,但她太清楚了這顯然不正常,已經完全超過辰辰這個原本就病態的角色需要了。
等到陳若凡飾演的姐姐與辰辰發生爭執,葉思栩的動作幅度又大,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已經疼得都不知道是劇情需要還是本能地聲音發顫。
葉思栩的疼痛和辰辰的疼痛,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在現實與戲劇中互相交織,仿佛兩條河流在此刻匯聚在一起。
葉思栩和辰辰瞬間成為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