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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
“薛哥哥,你本一身清華,我不愿也不能讓你為了我母親墮入此道……”楊枝垂目,低低道。然而下一息,卻是一句“得罪了。”
但聞一陣疾風而過,偏廳梁上電閃般俯沖下一個人,那人右手成刀,蓄力朝薛穹后頸狠狠一擊,薛穹未及反應,只覺頸中一陣劇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快,換衣服!”楊枝一手撐住薛穹身子,不讓他落地之聲引來屋外侍衛,另一邊以口型呼喚梁上之人。
那人一身黑色勁裝,面目卻與薛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五官有些生硬,不動時還好,一做起表情,立刻有種人偶娃娃之感。
楊枝話落,那人已三下五除二脫了身上勁裝,換上薛穹的素袍。他身形比薛穹略壯些,但薛穹衣裳寬大,穿在身上倒看不出多少異狀。
在他更衣的當口,屋內又走出兩人,一人正是桑淮子,而另一人,卻與楊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和那假薛穹一樣,她的面目亦有些僵硬。
“二姐,我的手藝怎么樣?這么短的時間內能做出這么漂亮的兩張面具,有長進吧!”
兩日前帶桑淮子回官驛,便是讓她做兩張這樣的面具。薛穹的容貌是柳軼塵親自畫的,及至當時,楊枝才知道,他為何于畫技上格外自負。
畫至一半,桑淮子便輕叫出聲:“呀,這么好看的一張臉,可難做的很!”
柳軼塵淡掃楊枝一眼,神色沉靜:“桑姑娘勉力而為便是。”
走出院門,轉至一株玉蘭樹下,卻倏而定住腳。
他忽然住腳,身后的黃鶴差點一個沒反應過來撞上去,好容易穩住身形,卻聽見他問:“本官相貌比之薛穹,差嗎?”
月色的清輝托起一片惘惘虛光,黃鶴眨了眨眼:“哈?”
作者有話說:
[1]雖然不重要但我還是想說下,前面寫了,周堯是鎖匠的兒子。
[2]不做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這句話出自明末內閣大臣楊嗣昌的《西江月》,這句話的簡單意思就是:災民為什么要起來不自量力反抗朝廷,老老實實餓死不好嗎?
[3]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道德經》。
第六十五章
桑淮子話落, 楊枝笑著拍了拍她,轉向另一個自己:“鐵夫人,今日巳時三刻, 江大人在六合莊約見費烈, 問明情由, 攜圣旨將其就地斬殺。營中單司馬率老將策應,圍困鐵將軍, 午時三刻鳴鏑為號, 屆時勞煩你相助。”
羅氏沉沉看了她一眼,雖頂著楊枝的面貌, 那目光卻犀利數倍。須臾, 一點頭:“我知道。”
楊枝走到桌邊, 一一掃過眾人,忽然一拂袖,桌上的茶盞應聲而落。
“大人!”
“無事。”周堯以手做拳,輕咳了兩聲。門外侍衛雖從這聲音中覺出些許異樣, 然不及細想, 就聽一聲細微的輕吒自屋內傳來:“二姐,你受傷了。”
“楊枝”臂上赫然一道血痕,蜿蜒向下。
下一息, 大門霍然而開, “薛穹”沉著一張臉,扶著“楊枝”急急走了出來, 桑淮子緊隨身后, 面色焦急。
一道嫣紅血跡自屋內蔓延出來, 似一條細蛇, 緊追著三人步伐。侍衛目光不覺落在那血上, 眼看著楊薛二人從跟前匆匆經過。“薛穹”一手托著“楊枝”受傷的小臂,頭微垂著看她。同時另一臂將她攬住,令她面目隱在自己寬闊身軀投下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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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莊是桑湖邊的一座飯莊,幾重小院,落英滿目,布置十分精巧。而且地處隱蔽,院中三折四繞,莊后臨水,若遇什么急事,躍上小舟,便可溜得悄無聲息。
地方是江令籌挑的。他不常來江南,這地方還是申冬青提的議。他是地道的江州人,前兩天議事時他亦在場。
約的是巳時三刻,江令籌巳正便到了。由堂倌引著,往約好的水榭而來。六合莊占地十來畝,是在一處鄉紳舊宅的基礎之上擴建起來的,外面看著不甚起眼,里面卻是別有洞天。引桑湖水入內,莊中亦是曲水環繞,亭榭幽雅。
水榭與外邊的院子以一條長廊相接,江令籌剛步上長廊,便見到那盡頭已負手立了一個人,身姿軒舉,一身墨綠勁裝,更襯的格外英挺,一看便知是個武人。
“費副使已到了,讓副使大人久候!”江令籌踱步過去,遠遠便高聲招呼。而在出聲之前,他已環顧了一圈四野,這水榭三面臨水,院中除了這條長廊外,另有兩條抄手回廊,呈人字形,他方才便是從其中的一條回廊過來的,不用說便是出去的路。
水榭四周除了侍立在長廊上的幾名仆婢,并無旁人,而就算這幾個仆婢為人假扮,人手也太少了些。
費烈這無異于單刀赴會。
聽見人聲,費烈徐徐轉身。他已過而立之年,面上卻不見多少風霜,一雙眼眸格外明亮,眼下有個近月牙狀的細小刀疤,為他無端添了幾分攝人之魄。
“江大人。”費烈躬身行了一禮。江令籌雖比他官階要低,但鐵東來說到底不過是江家家臣,他在鐵東來麾下,見了江家公子,自然更不敢居上官之禮。
招呼間江令籌已步入亭中,與他正面相立,瞥見他腰間物什,微微怔了一怔。
皂色腰帶上懸了個嫩綠香囊,上面拿銀線繡著一株山茶花,手藝尋常,可那香囊口處卻綴著一段穗子,穗子上穿著一枚翠石,十分難得。饒是江令籌在富貴叢中長大,也只見過一回,據聞是從幽州更北的羅剎商人處購得的。
費烈見他目光落在自己腰間香囊處,也低頭看了一眼。
江令籌立刻覺察到:“副使大人這香囊倒甚是別致,上面繡的這是什么花,京中卻不多見。”
“哦,是梁州的山茶花。北地與西南風物各異,京中亦有許多梁州人聞所未聞之物。”費烈道,眸底微微沉了一沉,須臾卻銜笑道:“若是別物,某一定贈給江大人留個紀念。只是這香囊乃亡妻所繡,江大人恕某不能割愛。”
亡妻?
費烈孑然一身來江州,何曾聽說有過亡妻?
江令籌又在那香囊上掃了一眼,忽覺得那花格外熟悉,一下子想起什么,怔了一瞬。笑道:“副使大人說笑了,某豈敢奪人所愛?”
又問:“費大人是五年前來的江州?”
“慶歷七年冬起身,到江州時已近年關。”費烈道:“在南安遞了文書,便一路去淮陵了,到得時候正好過了元宵,是在路上過的年。”想起舊事,眸色不自覺一暗,唇邊一點客氣的笑也幾乎支撐不住。
那一年年關,風雪正盛。他帶著幾個親兵,在南安遭了一番冷遇,攜著一肚子惡氣,往江北而去。除夕那晚,恰逢大雪阻路,他們便在途中一個小酒館過的夜。七八個人圍著一個羊肉爐子說著葷話,一名身披鮮紅斗篷的少女忽然踹門而入。
不待人問,那少女便解下除下風帽,直直走到他跟前:“費明光,我來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