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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柳大人只管說,下官這就差人去叫!”謝知敬掛了兩行淚痕切切望著柳軼塵,道。
“戶房主事,衛(wèi)脩。”
第六十三章
謝知敬眨了眨眼睛:“衛(wèi)脩?”
“嗯, 衛(wèi)脩。”柳軼塵沉沉回應。
謝知敬頓了一頓,目光掃過柳軼塵與他身后的楊枝,須臾, 微一躬身:“柳大人隨下官來。”
謝知敬帶楊柳二人穿過衙門, 又繞了幾處廊廡, 在后院柴房中踢開一扇門。屋內十分黑,連僅有的窄小窗戶也讓柴木堵住了, 因而那門陡一踢開時, 忽然涌入的日光就像一斛水銀,澆筑在不見天日的墓穴中。
屋內五花大綁著一個人, 紫皮面龐上癩瘡密布, 一頭亂發(fā)如蓬草, 身前放著一個水盆,可能是彎腰喝水之故,胸前沾了一灘水漬,更添狼狽。
若不細看, 與御史衙門中遇害的那人確有八分相似。
那人抬起臉來, 朝方才伴著日光走進來的三人面上掃了一眼,低低一笑,聲音沙啞:“敢問二位是哪位從京師來的大員?”
謝知敬未理會他, 當先道:“柳大人, 這就是那衛(wèi)脩。”
“柳大人?”衛(wèi)脩眼睛很小,但目光犀利, 透著一種在戶房多年、深入骨髓的算計:“柳風曹骨的柳?”
柳風曹骨——這是京城宦場傳揚的戲稱, 竟自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名江州小吏嘴中吐了出來。
柳軼塵容色沉靜, 淡淡吩咐:“給他松綁。”
“是。”謝知敬連忙蹲到衛(wèi)脩身前, 忍著他身上的腐臭為他松綁。
“還請謝大人吩咐人給他送些米湯進來。”柳軼塵道。
謝知敬正要答應, 衛(wèi)脩已開口道:“無妨,柳大人要審我,就這么審吧。”
柳軼塵未理會他,冰冷目光落在謝知敬身上。謝知敬暗罵自己冒死救了這么個人,想為自己留條后路,沒成想倒成忙前忙后的老媽子了。面上卻當即堆起笑,走到門邊招呼仆從弄些米湯來。
只這一進一出的瞬間,柳軼塵已蹲下身,低聲問:“淮水貪弊的證據,是你給謝云的?”
衛(wèi)脩霍然抬目,片刻,卻是悶悶應了一聲“嗯”。
“為何?”
衛(wèi)脩一哂:“黎明何辜?”
“那江州仕子呢?他們亦何辜?”柳軼塵面無表情地問。
衛(wèi)脩苦笑:“我一介小小戶房,攔不住大勢,只能順勢而為。此案能引來柳大人,便是成了,在下雖死無憾。”
柳軼塵未回,謝知敬已去而復返,顛著一身贅肉,跑的氣喘吁吁:“柳大人,下官已吩咐好了。”
柳軼塵點頭,須臾,眼皮一搭:“聽聞江州仕子的月錢,都被你侄子領走了?”
謝知敬聞言兩頰的肉蛋劇烈一顫:“大人,大人冤枉啊,下官半點不知這其中情由!下官確實有個侄子叫謝曙光,此人奸猾貪婪,下官雖看在本家的份上提點了他幾回,但他非但不知感恩,還伙同鐵將軍手下之人,胡作非為,陷下官于此等不仁不義之中!”
衛(wèi)脩自鼻子里出了口氣,柳軼塵問:“你說的鐵將軍手下之人,可叫成非玨?”
“沒錯。”謝知敬已顧不上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的了,連連點頭:“除此之外,下官還有鐵東來貪弊的其他證據。”哆嗦著自懷中取出一本賬冊,柳軼塵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他上午才命人送去御史衙門的那本。卻仍吩咐楊枝伸手接過。
楊枝依言接過賬冊,裝模作樣地翻了一翻,想起當日來南安前柳軼塵托人帶給她的方盒。匕首與判官筆,沆瀣門的伎倆果然進行的有條不紊。
聽到“成非玨”三個字,衛(wèi)脩哼笑一聲:“成非玨算什么,不過是條走狗。”又仿佛自嘲著一笑:“其實誰又不是呢?”
謝知敬聽到這句“不過是條走狗”,以為他說的是成非玨是鐵東來的走狗,一下子雀躍起來,不知該暗嘆自己神機妙算,還是好人有好報、菩薩心腸的恰是時候——這衛(wèi)脩到底是個懂事的!
“是,下官那侄子不成器,柳大人要怎么處置悉聽尊便。只是他到底亦是受了人蠱惑,求大人明察秋毫,徹查此案!”
柳軼塵輕輕“嗯”了一聲,轉向楊枝,楊枝將方才謝知敬交給她的賬冊遞過來:“聽聞衛(wèi)主事數算過人,這里有一筆似乎記得不太清楚,衛(wèi)主事替本官看看,這是個二字還是個三字?”
衛(wèi)脩微微一怔,抬目看了她一眼。他被關了半月有余,這柴房外的世事他早已不知秦漢,更無論魏晉,聽一個女子自稱本官,不由眸光在她臉上多頓了片刻,然觸上她清致沉穩(wěn)的目光,心底那一分先入為主的輕慢不知怎的蕩然無存,反莫名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惺惺之感來——他何曾少為這滿面癩瘡受人輕視過?
衛(wèi)脩接過賬冊,目色一頓,將賬冊合上,還回來:“是個三字。”
“與本官猜的一樣。”楊枝淡淡一笑。
謝知敬本能覺得這一來一回有些奇怪,然還未咂摸出味道,就被柳軼塵一句話攪亂思路:“謝大人,衛(wèi)主事的性命亦關乎著大人的性命,還請大人好生照料主事。主事若有什么三長兩短,御史衙門的人發(fā)難,大人到時只怕百口莫辯。”
謝知敬肌肉反應般擠出個笑,連連點頭:“自然,自然。謝柳大人提點。”
“本官還有些別的事要忙,就不叨擾大人了。”柳軼塵虛虛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謝知敬顧不得其他,連忙追過來:“下官送送大人。”
走出一道廊廡,忽然想起什么,做作嘆了一句:“柳大人當真是神機妙算!”
柳軼塵不理會他,兀自往前走,身后卻撂下一句話:“謝大人想問什么,只管問吧。”
他身高腿長,謝知敬顛著肥胖的身軀吃力地趕上來,額上已出了不少汗,卻不敢叫苦,得了他的恩準,連忙問:“大人是如何知道衛(wèi)脩還活著的?”謝知敬狡兔三窟,衛(wèi)脩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后退路。他并不知衛(wèi)脩暗地里查了淮水的案子,他只知道,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死個把侄子沒什么,可千萬別牽連到自己頭上。
晌午時他收到御史衙門中暗樁送來的賬冊抄本,一時覺得祥云浮動、瑞氣沖天,正打算寫信給京中的堂兄禮部尚書謝長思,還未落筆,門房便報大理寺的柳大人與刑部的楊大人來了,只好揣起那賬本,來會會兩人。
直到此刻,他仍未想明白,柳軼塵是如何知道衛(wèi)脩還活著的?
莫非,那個假衛(wèi)脩被人看出來了?那那那……御史衙門的人怎么還一點反應都沒有?!
謝知敬只覺得頭皮發(fā)麻,柳軼塵腳下又快了三分:“楊大人,你給謝大人解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