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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去找你,你還是拿左手握的筆。”楊枝自他手中脫身出來, 毫不示弱, 冷冷逼視著他。
柳軼塵望進她眼底, 良久,方輕嘆一聲, 轉開目光:“沒錯, 那傷口其實并未累及我的右手……”
“那你還誆我為你寫案卷,讓我日日……喂你飯。”這一句話說到最后, 那幾個字天生帶了點旖旎, 她不知怎的, 聲音低了幾分。
柳軼塵輕道:“案卷之事我先前已解釋過,喂飯……”他垂下眼:“……是我的一點私心。”
“騙子!”楊枝當然知道他的私心是什么,若是往常,這不過是無傷大雅的一點玩笑, 可今日這樁樁總總, 不知怎的,莫名勾起了她心底的一絲不安。她想起那晚的別事,咄咄望向他:“你還騙了我什么?那晚你究竟中毒了沒有?”
柳軼塵被她灼灼目光逼的轉開了眼:“沒有。”
“所以, 當時情形兇險是騙我的?暈過去亦是騙我的?”
“暈過去不是, 那時是……”說完前半句,柳軼塵已泄了底氣, 快速在她臉上掃了一眼, 低聲道:“真痛。”
前一句他未否認, 便意味著當時兇險確實是騙了?騙她什么, 楊枝已無瑕多想:“騙子!”她又罵了一遍, 轉身就要走。
卻被他一把攥住她腕子:“這花……還賞不賞了?”他舔了舔唇,語氣中帶了一絲小心翼翼和不確信。
“賞什么花,賞瓜吧!賞我這個次次被你耍的團團轉的大傻瓜!”楊枝仍怒意未減。
柳軼塵噤了聲,抓著她的手卻始終未放。
“放開!”
“不放。你明日就要去刑部了,打罵皆行,但是放手,不行。”
“柳敬常你當完騙子又要耍無賴了是吧?”
“隨你怎么說,我反正是塊石頭,臉皮那等尋常人的東西,是沒有的。”
“你——”微風拂起她頰邊長發,在他眼前搖搖蕩蕩。她半張臉籠在春暉中,不知是被那日光照的,還是氣的,微微泛起點紅來。往日的笑眼亦瞪圓了,竟像一只下一息便要張牙舞爪的小野貓。
柳軼塵看著她這模樣,心底浮起一絲愧意,然這無濟于事。
他默了默,唇邊亙古未見地溢出一點極不自然的、討好的笑:“看在那晚我好賴真受了傷的份上,消消氣?”見她仍偏過身子不肯看自己,補道:“那銀鏢刺入身體時是很痛的,□□時亦是,否則我堂堂八尺男兒,也不會痛……暈了過去。”那張以往冷硬如石的面上,罕見露出一絲可憐。
見他非但不以暈過去為恥,還頗有要拿這個做要挾的意味,楊枝又氣又無奈,憤憤一跺腳:“活該!”
“我是活該,所以你更不該因為我的行徑而氣惱,那是懲罰自己。”柳軼塵道:“而且你說過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前幾日你要推遲婚約,我也應了。”
他還有臉說!若非他誆騙,她怎會說出那般話?
“那話不作數了。”楊枝冷冷道:“反正我后日就要下江州,作不作數,我也沒法陪著你。”
“下江州?”柳軼塵眉心一擰,身周霎時聚起一層寒霜:“你答應了謝云?我昨兒不是讓你拖延些時日嗎?”
“我為何要拖延?江州雖有危險,卻未必不是我的機遇。若能站到更高處,也許不用你,我也可以從沆瀣門那換回母親。”
楊枝話的重心其實是前一句,然柳軼塵卻抓住了最后這幾個字,“不用我?”他臉色登時一變,沒有一點血色的唇抿的筆直:“這么說來,非但那晚的許諾,婚約你也不想守了?”微微一頓,忽然失笑,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不知對誰的譏誚:“原來昨日并非推遲婚約,而是解除?”
他語氣冰涼,帶著一種冬日枯枝般的蒼涼與頹敗,楊枝心中不期然一凜,方才的確是氣急了,她也不知怎么就話趕話趕到了這個份上,待要往回收一些,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只是道:“婚約之事…再議……我并未說過解除。”話落,發覺他不知何時已松了手,方才被他握著的腕子上已染了一層細汗,一陣風過,竟有絲絲涼意。
原本是興師問罪來的,現下不知怎的,她倒仿佛成了那個犯錯的人。楊枝有些悒悒,可一抬頭瞥見他那蒼白的臉,還是不自覺軟了心腸:“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不會令自己涉險。何況……”話出口,又立刻吞了回去。
柳軼塵卻轉過頭來,蒼白的面似覆了一層冰,唇角噙著一個冰裂紋般的冷笑:“何況什么?何況薛聞蒼也在江州,他可以照應你,是嗎?”
楊枝怔怔望著他,一時忘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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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楊枝便赴刑部走馬上任。謝云因外事不在衙中,臨走前卻特意囑咐手下好生照料新來的楊主事。主事但要點什么人什么事,都依他。
楊枝前一日已與同僚們打過照面,諸位皆已見過這位陛下欽點的女主事,只是其他衙司之人尚有未曾謀面的,一個早上打著各種借口上清吏司來瞻仰之人前仆后繼,楊枝忙的腳都未點地。
想起在大理寺的日子,不過堪堪一月,卻仿佛已是半生前的事了。
好容易將手續走齊,午后稍閑了些。楊枝才抽出空來為江州之行做準備,點了兩名捕快一名書吏并一名官仆,人手便是齊了,另有所需雜物,官仆自去籌備了,倒不勞楊枝費心。
捕快是自身手好的名冊中點的頭兩名。書吏原籍南安,面目隨和沉靜,楊枝信手翻了他作的文卷,很是妥帖。
刑部官舍緊張,并沒有多余屋子給楊枝一個人住,再加上楊枝第二天便要出門,便未再多事,仍回了大理寺。
她回來時柳軼塵恰好出去了,寺中官仆送來一只方盒,說是鄭大人命人送的。盒中一把匕首、一支筆、一冊文卷,其余并無別物。
楊枝將這兩樣東西收入行囊,另將盒子交返官仆。
當夜她睡得很晚,然直到三更過后院子對面房間的燈仍是暗的。木樨樹影影幢幢,像一個堅肅的侍衛守候著空落的殿宇,主人卻遲遲未歸。
后來不知怎么就睡著了,醒來時天還未亮,但趕路的時辰是提前算好了的,耽誤不得,否則便不能如期到達驛站。
對面的屋中仍是沒有絲毫動靜。
楊枝背好行囊,最后再看了那房間一眼,大步跨出了院落,出了大理寺。
刑部的馬車早已在門外恭候,一共兩輛,她一人一輛,其余四人共乘一輛。上了馬車,楊枝卻微微一驚,車中人已道:“鄭大人命奴婢隨著,路上好照顧大人。”是個十七八的小婢,生得十分乖巧,小小的肉包子面龐,眼眸清亮:“奴婢叫香蒲。”
楊枝垂下眼瞼,下一瞬,彎腰進入車廂,放下簾子:“既是鄭大人的吩咐,你就跟著吧。”
香蒲十分開心,笑出兩個近乎能盛水的酒窩:“是。”
馬車轆轆往城外駛去。九門才開,門前人流絡繹不絕。刑部這次南下并不高調,是以車帷簡樸,看不出身份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