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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方濂為何打她?”柳軼塵問。
“難道不是……床笫間的古怪癖好?”楊枝曾聽秾煙提起,來蓬萊閣的恩客癖好各異,什么樣的都有。她記得幾年前有個俊俏年輕人,專要找鎖骨上有疤的姑娘。
“床笫”二字出口,氣氛似乎變得曖昧了些。楊枝微垂下眼,欲蓋彌彰地一拱手:“請大人解惑!”
柳軼塵方清了清嗓子,道:“方濂曾是窮苦出身,但從小天資聰穎,喜讀書,寫得一手好文章,十七歲便中了舉,在青州太守家中做西席——那是永嘉年間,彼時的太守叫傅曜,膝下一個女兒,喚作婉娘。”
“傅曜?”楊枝聽到這個名字,忽然反應過來什么:“這人與傅秋蘭同姓。”
“不錯。”柳軼塵笑了笑:“你頭一回聽到傅秋蘭這個名字,有何感覺?”
楊枝忖了忖:“屈子的詞,紉秋蘭以為佩。”
柳軼塵笑道:“書沒白念。”頓一頓,續道:“你記得我與你說過她還有個姐姐么,她姐姐叫傅江離。”
“江離秋蘭[1],都是屈子詞中的香草。”楊枝蹙眉,立刻補道:“起名的念過幾年書,并非尋常窮苦人家!”
“不錯。”柳軼塵點頭。
“這和方濂的案子有什么干系?”楊枝再一次問。
柳軼塵道:“你可還記得在西山你給我講過的《蕓娘傳》?”
“自然記得。”楊枝道,念頭轉到那《蕓娘傳》上,眸光一動:“方濂與那婉娘有私情?”
“不愧是說過書唱過戲的。”柳軼塵道:“方濂與婉娘私定終生,傅太守不愿女兒嫁一個窮書生,兩人遂相約私奔,后被傅家人抓了回來,二人俱討了一頓毒打,卻寧死不從。傅曜無奈,只得順了女兒,同時與方濂約定……”
“……三年高中,取得功名,再回來迎娶傅婉娘。”楊枝接著他的話,續了下去:“但是后來方濂并未回來娶婉娘。傅婉娘因愛生恨,那傅秋蘭是婉娘的女兒,她是來復仇的!”
柳軼塵輕笑:“那是《蕓娘傳》里的故事。傅秋蘭是來復仇的不假,但她卻不是婉娘的女兒。”
又道:“傅曜因沒有兒子,在親眷中過繼了一個侄子養在膝下,叫傅憑章,從小與婉娘一起長大,對婉娘一片深情。傅曜許諾傅憑章要將女兒嫁給她,可沒想到半路殺出了個方濂。”
“這邊廂方濂上了京,很快便傳來高中的消息。因才華橫溢,又生得俊秀,眨眼便得了京中諸位大員與小姐的青眼,你想必也聽過榜下選婿之說?”
“聽過。”楊枝道:“方濂被卓太公看上了?”
柳軼塵點頭:“方濂要回青州報喜,京中幾番阻攔,就這么一耽擱,便又耽了半年。半年后,青州傳來消息,婉娘自盡了。”
“啊!”楊枝陡聞驚詫,細思之下卻又覺得合理:“婉娘以為方濂要另娶,覺得一腔深情錯付,遂自盡了?”
“猜對了一半。”柳軼塵道:“方濂另娶的消息的確傳到了青州,但婉娘堅持不信,傅太守卻是大怒,一怒之下將婉娘另許了他人。其時當地富戶沈家看上了婉娘,傅曜就要將婉娘嫁給沈氏。”
“嗯?”楊枝納罕:“不是說原打算將女兒許給侄子嗎?”
“這其中另有緣故。”柳軼塵道:“傅太守四十過半新娶了個小妾,這小妾卻給他生了個兒子。這樣一來,侄子就沒了用處,傅憑章一氣之下回了本家……傅沈二家結親后,婉娘堅持不嫁,傅曜百般羞辱,婉娘無可奈何之下投了河。”
“……方濂趕回青州時,婉娘已經沒了。三月后,方濂回了京城,娶了卓太公之女。半年后,傅沈兩家牽入一場逆案,滿門抄斬。”
楊枝聽到這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但那傅憑章卻沒死。”
“不錯。”柳軼塵贊許地看了她一眼,道:“傅秋蘭就是傅憑章養女,聽聞,生得極肖婉娘。”
“你是說……傅憑章要為婉娘報仇,才讓傅秋蘭上了方家。”楊枝問。
柳軼塵哂了哂:“傅憑章幾年前就已經死了,只是他臨死之前將當年之事改了一改,告訴了傅秋蘭,還告訴她,她是自己與婉娘的女兒……”
“你說什么?”
“傅憑章告訴傅秋蘭,自己與婉娘兩情相悅,方濂橫插一腳、從中作梗,要強娶婉娘,害得婉娘跳了河,又逼死了傅家滿門。”
“這傅憑章……”楊枝輕嘆,倏而想起什么:“那傅江離呢?之前說傅秋蘭的姐姐也在京城,這個傅江離,我們見過?”
“到了。”柳軼塵忽然道,抬手掀開簾子,當先下了車。楊枝也跟著下了車,這才注意到二人來的是蓬萊閣的后門,正對著一條窄街,叫聞芳巷。
蓬萊閣一共有三重院落,前后門都是一棟兩層小樓。
兩人剛下馬車,忽見一個人影自二樓窗口直直墜下,“小心!”楊枝大喊,卻無能為力。
柳軼塵站在她身后,只瞇眼看了看那身影墜落的窗口,眼見那人就要摔落在地,眉頭都未皺一下。
下一瞬,一個身形從斜刺里竄出,踩著磚墻飛躍過去,伸臂一攬,將那墜落的身形攬在懷中,止了下墜的勢頭。
緊接著,兩人穩穩落在地上。楊枝驚訝看向兩人,方才飛躍而起的是申冬青,另一個墜落的卻是朝霧。
朝霧雙足觸到地面,還沒來得及站穩,右手已向申冬青急急探去。那手中銀光閃動,赫然握著一柄匕首。申冬青沒想到才救下來的人竟對自己起了殺機,避之不及,右胸狠狠挨了一刺,鮮血登時噴涌而出,染了他前襟。
他右手呈擒拿之勢,疾去抓朝霧右手,朝霧矮身避開,卻不想申冬青不過是誘敵之招。下一瞬,他一掌拍在她背上,將她拍飛出去。
二樓方才她墜落的地方這時探出一個頭來,一臉無辜,卻是黃成:“大人,我沒逼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柳軼塵懶怠理她,只淡淡吩咐兩個字“下來”,黃成跳上窗臺,輕輕一躍,穩穩落在諸人面前,身姿輕盈,未帶起一點塵灰。
“大人,慈濟寺前林子中動手的不是她。”黃成咬了一口順手從二樓房中撈的桃子,含混道。
“嗯。”柳軼塵道,側目瞥了她一眼:“什么地方的桃也敢吃?上回被藥倒忘記了?”
“這桃沒毒……”黃成咬到一半的桃瞬間不香了,迷茫望向朝霧:“……吧?”
朝霧被申冬青一掌拍飛在地,這時才起來,裊裊走到三人跟前,斂衽行了一禮:“柳大人。”
“谷君有禮。”柳軼塵道。
作者有話說:
[1]“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出自《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