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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捂著火辣辣的臉龐,想哭卻不敢哭,想說話卻又不知應怎樣說,他怕她不要他了。
性格要強從來不哭的張玉珊卻先哭了,從來不委屈的張玉珊卻委屈了: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掉進池塘淹死了!”
風雨中,張玉珊牽著羅小虎從那片墳地出來,雨夜里竟也有人放煙花,可惜花還未綻開已悄然無聲地被大雨湮滅。這日晚上雨下了整整一夜,兩人燒了熱水換上干凈衣服,小虎幫張玉珊用樹樁上被狂風吹得哐當響的大門,又搬來水盆鍋碗接漏。房楞在狂風中嘎嘎響了一夜,整座房子搖搖欲墜。村里從前有孕婦睡在屋里,半夜房子塌了,一尸兩命。
兩人在黑夜里想著那個被壓死的孕婦都不敢入睡,睜著眼睛聽著風雨的動靜,聽了半夜,風雨并不稍停,小虎擔憂極了:“珊姐,房子會不會塌?”
“不知道!”
“如果塌了我們會不會被壓死?”
“不知道!”
“雨是不是不會停了?”
“會停的。”
擔心了一夜房子會不會塌,可是第二天晚上雨沒停,他們依舊只能繼續在屋檐下躺著。小虎警醒自己不敢睡著,如果房子塌了他要叫醒珊姐逃出去。可是累得實在睜不開眼,迷迷糊糊想,如果真的要塌,那就塌吧。
張玉珊每回考試成績都很好,總是全校第一名,可是張家實在窮。初三下學期張玉珊在鎮上找了個小工,砌房子的時候她負責替人運送磚塊水泥,每周末去干兩天,她父母答應她,要是能存夠高中學費,就不叫她去外面打工。
小虎也自告奮勇跟上她,他已經八歲了,能幫她多搬幾塊磚頭,一天下來珊姐姐可以多賺幾毛錢。
小虎年紀小,力氣小,每次都被張玉珊落下老遠,他總是在她背后委屈地想,為什么老天要讓他們相差這么多歲呢?雖然才差了九歲,卻像差了一輩子。他簡直恨不得一夜長大,這樣就可以幫她挑過那沉重的擔子。
初夏的時候,小虎在村里河邊捉泥鰍,發現潭中游著一尾尺來長的大鯉魚,他小心翼翼將魚趕到淺處,一個猛子扎上去抱住那條鯉魚不撒手,不多時便把魚抱上了河岸。他的膝蓋手肘都被河底石子掛出血道,又進了水,生疼生疼,可他卻很高興,珊姐最愛吃魚了。
他自豪地抱著鯉魚回家,可還沒等到珊姐放學回來,大強已經領著爸爸來找了過來。
那男人一腳踹翻屋內一只水桶,拎出那只活蹦亂跳的鯉魚罵他:“你這個小賊,竟然學會了偷康大伯塘里的魚。”
“這不是塘里的,是我從河里抓的。”
“河里的魚你抓得住么,偷人東西還不承認,賊!” 男人拎著那條魚推門就要走。
小虎猛地撲上去抱住那男人的小腿:“這我魚,你不準拿走。”
那人腳一踹,小虎被甩出去撞在墻上,后腦勺又流了血。
晚上張玉珊放學回來,看見他頭頂混著發茬的血痂,問過兩句,扯下墻縫里的砍刀便往張大強家去。
張大強一家正在吃飯,張玉珊一腳踹開門,大強抱著飯碗走出來:“誰讓你踢我家門的?”
張大強平時最怕這位“閻羅”珊姐,但是此刻他爸爸在家,他可什么也不怕。
張玉珊瞟見碗里的魚尾,冷笑一聲,打掉他的飯碗,狠狠一個耳光抽下去,大強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大強爸氣勢洶洶走上來就要打人,張玉珊抽出背后砍刀指著身前不管不顧地一頓亂揮,幸虧大強爸年輕力壯眼疾手快后退幾步才沒遭砍傷,氣得臉都青了:“你這個瘋丫頭敢拿刀殺人,想坐牢嗎?”
張玉珊紅著眼,像陷入絕境隨時準備與人拼命的野獸:“要是再敢動小虎一根汗毛,除非把我殺了,不然就要小心你家張大強的命。”說完張玉珊把菜刀往大強家門檻上狠狠一砍,她常年做慣農活,又經常上山砍柴,竟砍進去深逾寸許一時抽不出來。她也懶得再扯,牽著不放心跟上來的小虎出了大強的門,后頭幾個人竟也不敢追上來。
夏末的時候,羅婆婆終于回來了,婆婆把小虎接回了家。
夏天的時候暴雨真是多,羅婆婆家的紅磚房子牢固結實,再大的風,再狂的雨也不會塌。可是小虎住在這安全的房子里心里卻更焦慮了,珊姐一個人住在屋里,萬一半夜房子塌了她身旁沒有人,怎么辦?
小虎沒有擔心太久,張玉珊就初中畢業了。暑假過完她考上了省里的重點高中,小虎真替她高興,婆婆也終于答應下半年送他去上學。
這天,羅婆婆家病死了一只雞,婆婆竟然挑了一只雞腿給他吃。他磨磨蹭蹭舍不得吃,等到羅婆婆不注意他用衛生紙裹了偷偷藏懷里一溜煙送到張玉珊家,獻寶一般舉給她: “珊姐,吃雞腿!”
“你怎么自己不吃?”
小虎故作瀟灑:“我已經吃過了。”
“不要騙珊姐了,你自己吃吧。”
“你吃,你吃,你吃了我更高興,你吃嘛。”小虎舉著雞腿,像是舉著整個世界來討好她,生怕她不收。
張玉珊紅著眼眶咬了一口,推到他面前:“你也吃!”
他終于高興地也咬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咀嚼。
不知為何,張玉珊吃著吃著眼淚流出來,他慌得手忙腳亂:“不好吃么?”
張玉珊咽下那口肌肉,蹲下身子,撫著他的臉:“珊姐要去打工了,以后記得看見張大強就走遠一點,別讓他傷害到你。”
張玉珊走的那天,小虎一直跟著。到了村口,張玉珊背上旅行袋向他告別,走了很遠才發現小虎竟一直偷偷跟在她身后。她紅著眼眶勸他:“不要跟了,珊姐過年就回來了,到時候給你帶禮物。”
小虎懵懂點頭,可等張玉珊再走出一程,回頭竟然發現那個小身影竟然還跟在她身后,她氣得嚇唬他:“不準再跟了,再跟,到時候被人販子割鼻子挑腳筋去討飯。”
小虎嚇得停住腳步,可是等張玉珊再走遠一點,他忍不住又悄悄跟了上去。
張玉珊一回身,便瞧見那個不遠不近始終跟隨的小身影,她板起面孔,狠下心腸: “再跟,我以后就不回來了。”
小虎終于被她嚇住,呆呆地站在田埂上一動不敢動。
張玉珊終于放心上路,不用回頭她也知道小虎是什么神情,必定睜著一雙驚惶的大眼睛,眼白處隱隱發藍。那天晚上大雨夜里他發高燒四十度,她去找他,他一睜開眼睛就是這樣的。
不用管他,不用管他,再不加快腳步就趕不上鎮上的班車了,張玉珊不停地警告自己。眼看翻過山頭就要拐上大馬路,再不遠就可以到鎮上了,可是翻過山頭他就看不見她了。
到了山頂上,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回了頭。田壟里那個孤零零的小人影仍舊一動不動佇立著。她想著那雙眼睛,想著那人滿臉的委屈驚惶,決心一下再下,卻還是忍不折了回去,趕不上車也沒辦法了。
見到去而復返的她,他手足無措,仍然是那雙眼白處隱隱發藍的眼睛:“你不要不回來。”
張玉珊心內頓時如起了千萬個漩渦,翻江倒海,她丟下旅行袋摟住他:“姐明天再去,我們先回家。”
他從她懷里仰起小臉,怯生生道:“明天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不上學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