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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櫻驚慌道:“那又怎樣,你本來就是我姑姑——”
裴美心淚眼婆娑:“我不是你姑姑……你也不是大嫂親生的,你……你是我的孩子?!?
裴櫻駭跳起來推開她:“怎么可能!”
裴美心被她推倒在地,便趴在地上,望著地毯花紋,眼淚落得又密又急,慘然道:“這件事我瞞了三十年不敢告訴你,但是我也沒辦法,我沒結婚就生了你,丁大哥他又有妻兒……”
未婚先孕,裴美心在劇團差點待不下去,雖孩子被兄嫂抱走,勉強跟了李天祥。但丁至恒與李天祥,一個儒雅俊逸,一個粗獷俗庸,裴美心情根深種時被人棒打鴛鴦,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那幾年總自憐情傷。雖然已生了兩個女兒,卻仍將日子過得似流浪放逐一般,全國各地四處巡演。其后兄嫂過世,將裴櫻接回來,李家鬧劇升級,她疲于應對由著年輕時的性子干脆一年到頭都駐在劇團。偶爾回家,瞧見裴櫻被李家父女欺凌,又內疚不堪。
“心雨小時候經常怨我對你比對她還好,那是因為,我總想補償你……”
補償她,所以才讓李心雨認為她搶了別人的媽媽一直被人懷恨在心,讓李天祥對她深惡痛絕,讓顧懷恩夾在她跟李心雨之間難做人。那十年陰暗的寄人籬下,原來她竟然也是……
裴櫻滿臉淚痕,不愿置信搖著腦袋,一邊后退:“我不相信……”
裴美心匍匐著抱住她的小腿,仰頭懇切地望著她:“阿櫻,是真的,媽媽沒有騙你!”
裴櫻恐懼地踹開她的手:“我不相信,既然你是我的媽媽,為什么讓我去給李心雨頂罪?”
“那時候心雨精神崩潰,我也是不得已。而且天祥保證過了風頭,他就找王仕堯活動把你放出來。王仕堯是天祥戰友,我就信了他,后來上下打點也花了不少錢,可就是沒辦法。我也跟他鬧過,吵過,但是……”
“那兩年前呢?兩年前你為什么電話不打一個就不見了?”
“我……是媽媽對不起你,王仕堯出了事,心雨腿又變成那個樣子,天祥怕再把她牽連進去,所以才……這兩年我……”
裴櫻悲憤難抑,淚眼紛飛,仰頭閉眼,喉嚨微動,拼命把苦楚往肚子里咽??墒怯衷趺慈痰米。肫甬斎杖巳强眨胫鴱堘t師跳樓身亡,想著小浩的憎恨,想著自己在墳山上躺著求死,想著十八歲鋃鐺入獄,這幾十年過得如此支離破碎,她撕心裂肺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媽媽……”
裴美心跪坐在地上,似千古罪人一般,只是不斷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裴櫻本想開門一走了之,可是她在屋內踱來踱去,就是下不了決心去開門,忍了忍,再忍了忍,終于回頭控訴道:“你知不知道兩年前,兩年前我做了糊涂事,差點……差點……”她抽噎著,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喉嚨里像被什么堵住,那樣委屈,卻偏偏說不出話來。
兩年前她在墳山上用破碗割脈,若不是王萬才帶人相救,此時只怕已天人永隔六七百天,而她的媽媽卻不知道,永遠不會知道。裴櫻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原本以為自己無父無母所受一切不過是命運的作弄,可是親生媽媽竟就在身邊也不相認,她如何忍得下去。可是此時說起來,委屈那么多,李心雨的虐待,李天祥的蔑視,顧懷恩的隱忍,十年牢獄,張舅舅的自殺……所有的都已經討不回來了……
她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搖著頭:“你不會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也不需要你再知道……”既然如此,自憐自傷又有何益,裴櫻清清嗓子,盡量壓制哭腔,決然道:“警方已經簽署了李天祥父女的通緝令,他們也在找你,要是沒什么事,最好還是早點走吧。以后就不要再來找我了,你我情分,今日斷絕,再無瓜葛!我只恨有母不如成孤,天生天養,無牽無掛!”
裴美心臉色煞白,嘴唇哆嗦:“阿櫻,你……你……”
裴櫻說著要走,手剛扶到門把,身后撲通一聲響,她回頭時,卻見丁至恒不知什么時候從沙發上摔在地上,正不停發顫。裴美心連跪帶爬匍匐過去,想要抱那人,卻又手足無所不知從何下手,裴櫻回頭一望,那老頭滿目期盼望著她,口中“嗬嗬”有聲,仔細分辨竟在喊她:“櫻……櫻……”
裴櫻好容易壓制下去的眼淚,猛然又翻覆上來,手在門把上停留片刻,恨了自己幾個來回,終于沒狠下心來,還是回了頭。
她跪著抬起丁至恒上身,本以為男人塊頭大,誰知那人骨肉萎縮竟十分輕巧竟被抱起來。丁至恒整個肩頭依偎在她懷里,裴櫻心頭猛地一酸,身形一頓似瞬間脫力般抬不起手來,淚落如雨。裴櫻身材雖不矮,卻屬于嬌小類型,竟然這么輕松將一個男人抱起來,這人竟還是她的爸爸?她從未被爸爸抱過,卻在此時抱起她的爸爸?人生為何會如此凄惶?
一瞬間裴櫻似什么也不能思考,腦子里只有這個七十多歲被她完全抱起來的男人。
她頓了頓,還是把人抱起來放在沙發上,做完這件事又利落起身往門口走。
裴美心拉住她的手,顫巍巍地哀求道:“他已經沒有幾天日子了,你不要這樣對他?!?
裴櫻冷聲道:“那要我怎樣?”
“他心里一直覺得對不起你,臨死之前想見你一面。你能不能,能不能叫他一聲爸爸,他要是知道你肯認他,走也走得不留遺憾。”
叫爸爸,那是多么久遠奢侈的夢想。從前在學校,在李家,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個人躲在被子里設想,假若父母在世她會是怎樣?會像李心雨那樣自信從容嗎?會像歐陽菲那樣常耍小性子騙父母來哄嗎?她明明是八歲之后才喪父喪母,可是莫名總覺得一輩子無父無母。他們已經死了,一輩子就是一輩子,一輩子就是永遠再不會有。
過了二十年,都不記得曾經叫過人爸爸,叫爸爸媽媽,那是什么感覺?
裴櫻恍然道:“爸爸,我都不記得曾經叫過別人爸爸?!?
裴美心道:“你還記不記得教你畫畫的丁騁老師?”
“怎么會不記得,當年我因為拜到丁騁為師,心雨還在家里發過一陣脾氣……”后來李天祥進進出出與裴美心不對付了好些天,如此一來,丁騁收她為徒,竟然……
“丁騁就是你哥哥?!?
裴櫻苦笑一聲:“哥哥,原來我還有個哥哥。舅舅那么多年一直沒來省城看過我,是不是一直也知道?”
“起先不知道,大哥大嫂過世我為了接你來省城,才跟他說了實話。”
裴櫻囈語道:“怪不得,怪不得那幾年他一直都不來看我?!?
“阿櫻,你不要怪他們,千錯萬錯只怪天意弄人。你爸是清華美院的教授,你的身份……實在不好公布……但他心里一直都很內疚,所以才叫丁騁去找你……
“天意弄人?”
“我們真是沒辦法,他有妻有兒,身份擺在那兒,心雨她爸又一直介意這件事,我也不敢背著他帶你來……”
“那現在呢?現在李天祥就不知道了?”
裴美心往沙發上那人身上瞧,淡淡道:“你父親病?!俨粊恚院蟆蜎]機會了?!?
裴櫻也回頭看一眼丁至恒,咬牙望著裴美心,涕淚四流,心碎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他病危,你不會回來,也根本不會再來找我?”
裴美心在國外起初顛沛流離,語言不通,后來好不容易輾轉到達美國安定下來,也嘗試過背著那對父女聯絡國內,每次無疾而終被李心雨哭鬧一場作罷。其實若真的打聽到她的消息,她也不知如何向她交代。若不是在報紙上看見丁至恒病危的消息拼著與李家父女決裂的危險回了國,大概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面。但這話不經大腦說出來,竟又傷了裴櫻,怕她生氣,她急切解釋安撫:“這兩年我們在國外過得也不是很容易,心雨的病一時三刻都離不開人,天祥又一直管著我,我又怕你恨我……”說著自己也覺理由十分牽強,轉而哀求道,“阿櫻,那些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說,你父親時日不多,已是過了今天不知有沒有明天的人了,你……”
裴櫻淚眼模糊,撇了丁至恒一眼,牙根一咬再不多瞧裴美心,推門往外去。
裴美心又想追上去,丁至恒在沙發上急得渾身發顫,喉嚨里“嗬嗬”咕噥,裴美心又只好退回來照看那人。
丁至恒控制不住自己,整個身子都在不停打戰,一雙眼睛卻似死不瞑目一般死死望著裴櫻。
裴櫻閉了閉眼,任淚水溢滿臉龐,終究還是拉開門踏了出去。
☆、第76章 命運
裴櫻閉了閉眼,任淚水溢滿臉龐,終究還是拉開門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