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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醫師竟然在醫院跳樓自殺了,但是具體內情護士卻不便過多透露。醫院里死了人,這種事不管是自殺還是醫療事故,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家都默契地不肯多講。
歐陽菲只得找到顧懷恩,顧懷恩也是才從國外回來,他最近出國參加一個學會會議,回來才聽說這件事。具體情形,還是負責病房的護士給他們說起。
當日像是手術費不夠,原已安排好的手術都被取消了,張醫師郁悶難消,誰知卻又聽人說外甥女為了替他籌措手術費,已委身一個五六十歲的農村暴發戶。那個傳遞消息的男人從張醫師房內出來后,張醫師留下遺書,聲稱無顏再見外甥女亦不愿再拖累她,竟去天臺尋了短見。
那外甥女也不知到底陪人睡完沒有,半夜三更被護士叫過來,哭得不成人型。第二日便把人運回了村里,護士們傳說起來,都嘆人間疾苦不可預測,也不曾輕視于她,反個個唏噓不已。
“傳遞消息的男人”,歐陽菲聽描述,心里斷定是蘇正則無疑。又聽何家說的那些李家變故,都想不到,短短幾日,裴櫻竟遭逢如此巨變,二人卻不聞不問,頓時都覺甚為羞愧。
歐陽菲立刻催著何文軒驅車一同趕往上牛村。
而顧懷恩卻被文君絆住腳步,文君像在生氣,不肯放他去。
“人心都是肉長的,將心比心,我拿真心待你,你摸著良心問問,你到底把我當什么了?”
“你說得對,人心都是肉長的,誰沒有惻隱之心。她現在雖然跟我沒什么關系了,但是有些人,就像是回憶,雖然不能重來,但永遠抹不去,像小時候那些令人難過的事情,現在想起來還會很痛。我和她不會再有可能了,但是她就是我過去的一部分,那時候她待我也很好,是我辜負了她,發生這樣大的事,不去看一眼,我于心不安。”
文君雙眼盈滿眼淚,低泣一聲:“看一眼又能怎樣,你不能總是待在回憶里生活。”
顧懷恩嘆息著將她摟進懷里,一邊溫柔撫摸她的頭發,一邊哽咽道:“你可能不知道,她姑姑家,賣房賣店,轉讓公司,全家人都不見了。她這一次,走投無路了,我得幫幫她,你讓我去看看好不好?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文君不置可否,只是捶著他,爾后伏在他肩頭嗚嗚大哭,良久才嗚咽道:“你保證最后一次?”
顧懷恩不由收緊了手臂,低低地嗯了聲。
晚上七點,上牛村。
王萬才在家吃過晚飯,有人匆匆忙忙進到院子里來找他。
是村里陳大叔,他負責那日喪事的會計工作,卻出了點小問題,今日才想起來,還需退補張家一筆押金。數額不是特別大,但是鄉人們淳樸,這種白喜事若在金錢上遭人詬病那便是讓人戳脊梁骨的事,當下急急忙忙扯了王萬才做中人,去張家退款補賬。
二人沿著馬路走來,馬路盡頭的張家老屋,掩映在大樹下,一片漆黑。天空幽蘭,田里已起了霧靄,房子被影影重重的霧霾包裹,竟有些飄虛的陰森,想起這日是張醫師頭七,總覺得甚為詭異,不由頭皮發麻,寒意頓生。
王萬才身量高大,陽氣足,氣場正,渾然不覺朝那房子走去。
敲了敲門,無人應答。
因屋門未關,王萬才推門進去,老房子內黑黢黢地,陰暗幽森,叫人心有余悸。
王萬才也有些摸不著底,喊了幾聲,未見應答,忙退出來去橋頭問二胖家。二胖媽道,從她上山燒紙屋就沒瞧見她回來過,王萬才又領了陳大叔出來。
山上燒紙屋,怕引起山火,事前王萬才安排了好些人跟著去。此時問起來,卻個個說不清,落到最后推脫不過才有人道:“我下來的時候好像瞧她還在山上。”
王萬才大怒:“大晚上的,一個大活人叫你們扔墳山上,出了事看你們怎么交代。”
因聽了村里不良傳言,這些人被王萬才訓斥,個個心懷憤懣,眼色不馴。
王萬才冷哼一聲:“我曉得你們聽了不少些閑言碎語,不過,人生在世,有幾個人是完滿的?你們摸著良心說說,這輩子就沒做過見不得人的虧心事?”
陳大叔抽著煙袋鍋子,吐出一口煙圈:“萬才,我看,還是趕緊找幾個人上山看看吧。”
王萬才在村里速來有些威望,下午那幾個上山幫忙的人聽了陳大叔話,也不好駁什么,找手電的找手電,打火把的大火把,一行四五人由王萬才帶著往村外的墳山尋去。
份上立在村口,山腳已立滿了老墳,只容一條小路掩映在長長的茅草里。因前些日子的喪事,路邊的茅草已被踩倒了許多,一行人舉著火把沿著墳堆中央的小路逶迤向上。
遠遠地瞧見高高茅草中間一塊平整空地,空地上一個隆起的黃土新墳,墳邊插著各色鮮艷花圈,插不下地便堆在墳旁,那紙花圈底下躺著團模糊的灰白影子。
王萬才招呼火把湊近些,大宇舉著火把應聲上來,繞是他年輕力壯,此刻也被嚇得魂不附體。
那女人披麻戴孝,躺在墳邊,長發驚醒動魄流瀉一地,身下一灘血跡,有些滲進泥土里已凝固,新冒出來的血漿變成了紫紅色。血跡上的人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不知有無生息。一塊破碗瓷片沾滿血漿落在一旁,腕上被割得稀爛的,上頭全是半凝固的紫紅色血漿,仍有血液不斷往外涌,情形看起來十分詭異。
王萬才心頭一凜,終是自持身份,壯著膽子顫著手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這才如釋重負,趕忙撕了條衣襟將她腕上傷口死死扎住,叫人趕緊抱下去送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第54章 決裂(中2)
歐陽菲差何文軒馬不停蹄,但省城離此地遙遠,也是開了一天車,晚上才到上牛村,車子停在張家屋前,屋內卻無一絲燈火,不由納悶起來。出門正欲去二胖家詢問,遠遠地,瞧見馬路那頭一隊人形色匆忙走過來,打火把的打火把,引路的引路,還有人未及奔過來便高聲問車馬消息。待走得近了,歐陽菲才瞧見,大宇懷里正橫抱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身著白色重孝,衣服卻多數叫血浸透,長發和委頓無力的四肢隨著大宇腳步在夜空里微微舞動,這境況,看起來不像還活著。
歐陽菲大駭,眼眶猛地紅了,一時受不住,忙捂著嘴,生怕自己哭出來。
何文軒摸著她的肩膀,輕輕將她往懷里按。
歐陽菲回轉身撲進何文軒懷里,眼淚這時噴涌而出。
何文軒顫著聲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萬才不搭理他,只問他:“這是你的車?”
何文軒來不及做聲,又一輛車橫沖直撞開過來,猛地踩下剎車撞上路邊一堆碎石,那男人也顧不得了,幾乎是從車門處跌出,連滾帶爬撲過來。大宇手中人他卻不敢多瞧,抬手仿佛想去確認,也半天也不敢去觸,手上一直忍不住發抖,不由上下打量她那被血染透的孝衣,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好半晌才駭然慌道:“她死了嗎?”
王萬才認識他,便道:“顧醫生,流了很多血,還有一口氣,要馬上送醫院。”
顧懷恩這才撿回一絲醫生的清明,忙下令道:“快抱我車上去。”
一隊人又七手八腳、步伐雜沓往他車邊去,有人幫著開車門,有人幫著將裴櫻手腳輕拾進門內,以免她被磕碰到。
大宇抱著裴櫻坐進后座,顧懷恩油門一踩,車盤底刮蹭著那堆石子克拉拉地響,隨后引擎轟鳴,車子往前沖去。歐陽菲叫何文軒趕緊上車,跟上去。
顧懷恩車速極快,何文軒開車斯文,幾次差點跟不上,歐陽菲瞧著前頭那忽遠忽近的車尾燈,心里亂得像被打翻的雜貨鋪,不知該去扶哪一個,慌得渾身哆嗦。
這么惶惶不安了陣,才想起些什么來,氣得顫抖著手給蘇正則撥了過去。
蘇正則很快就接了,歐陽菲聽見他清潤的聲音,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道:“蘇正則,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裴櫻要是死了的話,你就等著她做鬼來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