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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當晚,已近深夜,孟開平方才回城。
九江被攻下了,陳友諒麾下總管、萬戶等人,被俘的被俘,逃跑的逃跑,陳友諒則攜主力退駐武昌。
師杭白日從先鋒那處得了信,沒有繼續(xù)待在符府,而是去了孟開平置辦的小院里等他。孟開平甫一轉(zhuǎn)入巷口,未進此間院落,遠遠便望見暖融融的燭光。
走前還一片翠綠的茶梅枝上,竟不聲不響地綻開了幾朵艷色,熱烈又張揚地綴在枝頭。遠看似山茶,亭亭瑰麗,硬是沖淡了隆冬時節(jié)的蕭索之氣。
孟開平略頓住了腳步,有些恍惚。
他方才離開廝殺震天的戰(zhàn)場,驟然見到這方秾麗景象,難免以為是夢境——他從十六歲起就跌入過的夢境。
袖側(cè)燈臺燃了半宿,此刻,師杭正持筆校對文集。
過往的舊稿經(jīng)年再讀,個中滋味難以言說。她正寫得入神,門外響動忽地驚擾了她——似有一堆人擁到了此處,兵甲聲紛紛迭起,師杭不自覺擱了筆。
稍坐了會兒,外頭的聲響漸漸停歇。有人推門進來,一陣風,襲得案上的燭火微搖。
她起身去迎,孟開平大踏步進來,一手摘了大帽,一手就將她攬進了懷里。
“筠娘?!蹦腥说暮缳N著她的額頭,親昵萬分,“我回來了?!?
師杭懸著的心隨之落了下來。原存了一肚子話要同他說,聽他嘆罷這一句,卻又都不急著說了。
回來就好。
還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活著回來更重要呢?
她回抱住他,沒問及仗打得如何,僅輕聲道:“你果真守諾。我與綠玉白日包了些扁食,想吃嗎?”
孟開平一聽,倒恍然想起某事,匆匆對她道:“正趕巧了,咱們趕路顧不上吃呢!攏共不論多少,都煮了罷?!?
師杭有些詫異,如此口吻,仿佛還有誰要來用飯似的。孟開平看出她面上的疑惑,沖她笑笑,旋即轉(zhuǎn)身出門。
很快,幾息功夫,他竟從門板后撈了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進來。
是個裹著肥大皮襖的男孩,頭上蓋著軍中漢子常戴的氈帽,身形有些僵直,不知是冷得還是太過拘謹。氈帽同樣太過寬大,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僅露出一對烏黑眼珠兒,帽檐下亮得映人。
師杭與他對視了一瞬,他就慌忙垂眼,錯開了目光。
“這……”
孩子身上的衣服著實不算干凈,透過罩在外頭那件松松垮垮的皮襖,師杭依稀瞧見了掖在領(lǐng)口內(nèi)的素麻布——他還戴著孝。
孟開平開口解釋道:“這小子是我從九江撿的?!?
說著,他將孩子推到自個兒身前:“傻小子,怎杵在這兒不開口?”
那孩子肩背瘦削得很,被孟開平大掌一推,趔趄兩步險些沒穩(wěn)住。師杭見了不忍心,剛想上前牽住,未承想孩子對著她,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母親。”
他摘了頭上氈帽,露出焦草一樣的發(fā)頂。顯見著跪在地上小小一團,嗓音稚嫩,頭磕得卻很實在。
不過他剛磕了一個,就被師杭半抱著攔住了。
“跪我做什么?快起來!”
師杭被一聲開天辟地似的“母親”唬得回不過神,她從沒受過此等契禮,當下,一大一小面面相覷,大的反倒比小的更手足無措。
孟開平見狀不禁失笑,俯身將兩人一并拉了起來。
“這小子同師棋一般年歲,早沒了爹娘,拖著個妹妹討飯。我已認他做了義子,筠娘,你也認下就是?!?
同師棋一般年歲?
師杭長長地吐了口氣,細想不免又惱,于是蹙眉嗔道:“江湖草莽,盡是興妖作怪的認法!我才長他幾歲,哪里就能做他的娘了?且不夠臊的!”
撂下話,她便甩手煮水去了。那孩子瞧她對孟開平發(fā)火,抬頭緊盯住她的側(cè)影,眸光中沒有師杭以為的怯懦,只有毫不掩飾的打量。
水將沸,扁食下鍋。孟開平料定她會不渝,趨步跟了過去,耐心哄道:“確是我自作主張了。也罷,你若實在不喜,我便歇了這心思,將他交給袁復去帶。總歸是從九江弄來的,便是個貓兒狗兒,也不好再丟回去不是?”
師杭不理他,欲要錯身拿碗筷,卻被孟開平先行抄走。她瞪他推他,他卻依舊嬉皮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