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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西平雙目緊闔,完好的一側手臂擱在桌面上,握著拳頭,身上起了細密的汗珠子,不知是疼得,還是被嚇得。
喻沅猝不及防看清楚他胸前皮開肉綻的傷口,碗大的傷口,盯得她漏掉了幾個心跳。
一陣頭暈目眩,驟然和孟西平的視線對上。
孟西平看清了喻沅眼底的慌亂,她看過來的目光,是在看孟西平,不是在看孟世子。
他小心斂了衣服,沒碰到傷口,對著大夫說:“你先出去。”
大夫吹胡子瞪眼,就沒見過這么不配合的病人,剛要出聲,灰衣男子一把將他拎了出去,給大夫幾錠銀子安撫住。
喻沅走到孟西平身邊停下,衣衫搖晃,一陣幽幽芳香倏然從他鼻間溜走。
是那日兩人在青陵集市上買的香膏。
她站的離孟西平極近,晃在孟西平心間,就是不曾開口說話。
自她進來,孟西平便抬眸,目光追隨著喻沅:“趙繼明找你是不是說了些我的事情?”
喻沅沒問他怎么知道,孟世子想知道的事情,總有辦法弄清楚,她輕描淡寫地回:“沒說什么要緊事,和他話了兩句家常。”
孟西平不敢完全放松,以他對趙繼明那小子的了解,能將他對十二娘說的話猜的七七八八,在這個緊要關頭,當真是添亂的一把好手。
他從十二娘面上看不出她的心思如何:“不管他和你說過什么事情,都不必放在心上,他不是我,萬般猜測,亦不懂你。”
他想了想:“若有什么問題,你只管來問我,不需別人帶話。”
喻沅瞥他一眼,換做以前,孟西平絕不可能再加上后面這一句。
喻沅走了兩步,手指搭在孟西平的衣緣,如玉的手指毫無預兆地理開他輕輕搭在肩上的里衣。
一個女娘做出這樣的舉動,是非常有失禮數的。
孟西平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顧不上震驚,從她眼丸里看清自己。
繞著孟西平看了一圈,確定其他地方的傷口都已經好了,喻沅重新站到他面前。
兩人之間近得她的衣衫碰到孟西平手臂之上,他搓了搓手指,那上面有被弓弦勒出來的深痕,此時痛意都消散了,酥酥癢癢。
喻沅一雙被泉水洗過的清澈眼眸認真看他,問:“疼嗎?”
當他用力拉緊弓弦殺人,當他跳出來擋這一刀的時候,痛嗎?
昨夜是喻沅第一次見他殺人,殺得如此干脆利落,就像他冬日里閑庭信步,在寒山寺替她折來一枝梅花。
她往湖水后面倒,看那柄刀奔著他的胸口而去,他卻扭回頭找她。
故意博她同情,賭她心軟的這一刀,疼嗎,孟西平。
孟西平需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清十二娘平靜的臉。
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在孟西平的傷口上,感覺掌下身軀猛地一震。
于是,喻沅又問了一遍:“孟西平,你疼嗎?”
滾燙的手掌貼在胸前,孟西平能感覺到她的手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壓近心臟,他身上奔涌出來的鮮血將十二娘的手掌完全沁濕,將兩人的血肉連接在一起,觸碰到他顫栗的靈魂,
喻沅居高臨下,盯著他,眼底一片虛無。她沒有外露任何情緒。
孟西平疼得吸了口涼氣,服了軟,抬眸看她:“十二娘,我疼。”
喻沅盯著他的臉,在仔細分辨他的痛苦是裝的,還是真的。
她微微松了手,手指搭在他的胸前。
既然孟西平已經猜到了,喻沅也不必替趙繼明隱瞞下去:“趙繼明找我的確說了些什么,但我覺得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
就像她曾經為了逼孟西平,在他面前流過的血,兩個人你來我往,變著法受傷,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所以她決定從現在開始解決一些,橫亙在她與孟西平之間,令她如鯁在喉的事情。
喻沅的手仍然貼著他的傷處,溫熱的液體不斷順著她的手掌跟滑入衣袖之間:“孟西平,我再問你一遍,你為什么要來江陵?”
兩人毫無默契地對望,這問題她曾經問過他兩次,仿佛成了心中某種執念。
前兩次她都沒聽到回答,這次卻沒不耐煩,盯著他的傷口,等待他的回答。
從江陵到青陵,喻沅似乎已經給過他許多機會。
孟西平感受著她手掌灼熱的溫度,誠實回答:“我奉帝命而來,查沿線漕運官員。”
喻沅有些不相信,蹙眉繼續問:“你是寧王世子,這事怎么也落不到你身上。”
孟西平目光一沉:“父王不許我來江陵,我便主動向皇帝請旨接了這個活。”
漕運一事,牽扯甚大,年年查案的欽差都不得善終。
孟西平記得他拿到圣旨出帝京時,那日父王的失望。
可他要來江陵,要來見喻沅。
喻沅終于聽到她要的答案,完全松了手,手掌和衣袖滿是刺眼的紅色,指間一滴血滴落在地上,耳中血水墜在地上聲音放大到極致。
孟西平這次來,確確實實是為接她進京。
喻沅只是害怕,害怕從一開始,便又是個騙局,從生到死,從死到生,陷入一個又一個謎團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