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無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窗外雨勢漸小,細密的雨絲仿佛織就了一張碩大無比的網,從云層垂落到地上,將天地萬物籠罩。遠處群山呈現出一片青黛之色,粉色的桃花,嫩綠的楊柳,都籠罩在這張無邊的巨網中。
近處的地面上,雨點一滴一串地掉落在雨水匯聚而成的水洼上,再蕩起陣陣縠紋。
有雨不便出門,皎皎便倚在倚靠在貴妃榻上,聽著暗衛稟報小皇帝為大軍踐行的種種細節。
她似乎聽得很認真,只是眼睛卻跳過地面的水洼,望向醫所的方向。她知道今日是徐空月拆掉眼睛上紗布的日子,她本應該過去守著的。畢竟徐空月是為了她才受傷,于情于理,她都該過去一趟。
但是她卻沒有過去。說是逃避也好,說她膽怯也罷,她只是不想讓自己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暗衛稟報之后就退下了,可皎皎的目光仍然望著窗外,遲遲沒有收回。
窗外細雨依舊,她卻忍不住想,徐空月當年親手將她母親父親關進天牢時,究竟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他可曾顧念過他們的提攜相護之恩?可曾有過半點悔意?
細雨如織,思緒散亂。皎皎淡漠的眉眼輕抬,竟恍惚看見了當年芝蘭玉樹的少年將軍。他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節的油紙傘,傘面梅花隨著雨絲緩緩盛開,仿佛一副潑墨寫就的水墨畫,又好似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那人在窗戶外站定,好看的眉眼溢滿柔和溫切的暖意,定定望著她。
這一刻,仿佛前塵盡忘,皎皎眨了眨眼睛,不自覺望進他眼里。“你怎么來了?”
窗外的人對她露出一個淺淡卻柔和的笑意,“你沒來看我,我便過來看你。”
皎皎下意識隨著他的笑意,展露出一絲笑意容,“我只是……不敢去看你。”
窗外的人仍含著笑意,卻落寞與孤寂纏身。他輕聲問:“為什么不敢來看我?”
“因為……”皎皎默默垂下眼簾。
她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王爺?”身后,細柳的聲音及時出現,讓如墜夢境的皎皎恍然回神。“怎么在外站著?”
皎皎抬眼看向依舊站在窗外的徐空月,他的眼睛清明依舊,仿佛先前的失明只是她做的一場夢。
徐空月察覺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眼睛上,仍纏著繃帶的右手下意識抬起,想要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可手才抬起,又忽的垂下。
他對皎皎露出一點淺淡笑意,“用過藥后,已經能夠看見了。”他的笑容如春日的陽光,和曦柔暖。連綿不絕的細雨所帶來的陰冷,在他的笑容之下,好似立即被驅散了。
皎皎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而后抬眼望著窗外。眼眸深處,依舊倒映著窗外人的身影。可她已經從夢中醒來,先前的種種眨眼間便已忘卻。“那就好。”
細柳將徐空月請進來,才發現他身上的衣裳被雨絲沾濕了。她又連忙著人拿了毛巾熱水,為他清洗擦拭。
眼前這一幕太過熟悉,仿佛曾經在徐府的情景再現。那時她總是等在他的清苑,等他不定期歸來。有時窗外的雨下得大了,她會讓人準備好毛巾與熱水,以應對他的隨時歸來。
和光雖然做事細心,但某些小事上容易疏忽。她不止一次看見他頭發仍沾著水珠,可和光卻對此視而不見。
于是她會拿著毛巾,為他將那沾濕的發絲細細擦干。
而徐空月會對伺候他的下人溫和道謝,卻總是吝于對她展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往事如煙,她本以為自己早已將之忘卻,卻又總是在某個特定場景之下想起。
她端起一旁的冒著熱氣的茶杯,掩飾性地小抿了一口。
收拾妥當的徐空月在她跟前坐下。如今的他仿佛一掃從前的冷淡,整個人變得溫和熱忱了起來。連他看過來的目光都惹上了暖意,驅散了記憶里的冰冷。
“公主可是要繼續留在行宮養傷?”他說著話,目光緩緩垂落在了皎皎的左腿上。夾板已去,但她仍是行動不便。曾經摔過一次的骨頭似乎格外脆弱,就連御醫都再三叮囑,要好好修養。
她將目光從腿腳上收回,素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原本就是打算在這里小住一段時日。”只是格外對不起如云,她本是為了她的安危,想要將她好好安置在南山附近的莊園里,卻無端惹得她受了驚嚇。
那日,她在李憂之的護送之下來到行宮,在門外等候多時的如云撲上來,卻在看到她身上的血跡時,滿臉擔憂害怕變成了惶恐無措。她想抱緊她,卻又不知道她哪里傷到了,只能緊緊抓著她的衣角,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而下。
愧疚感如洪水襲來,皎皎只能輕聲安慰她,“我沒事,這……不是我的血。”可如云依舊滿懷恐慌,仿佛是她的緣故,才害得皎皎如此。
可明明布局做下這一切的,是她自己。
“那公主便留在此處好好養傷,微臣眼睛既然能看見了,也是時候返回長安了。”徐空月的聲音忽的響起,將皎皎自回憶里幻醒。
“這么快?”她下意識反問,而后才覺得自己問得過于急切了。端起茶杯,掩飾性的喝了一口,她又緩緩問,“不留在這里再修養一段時日嗎?”
徐空月搖了搖頭,“我留在這里的時間不短了,太長時間不在朝中露面,恐會惹人懷疑。”他如今右手已廢,倘若人遲遲不露面,即便北魏局勢將亂,恐怕也會騰出手來,再次對大慶開戰。
而如今西南那邊的戰事還未解決,大慶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戰亂。
皎皎卻遲疑,“可是你的手……”她的視線落在了他的右手上,那里仍纏著厚厚的紗布。雖然有著紗布阻擋看不見里面的傷口,但她依稀記得那傷口深可見骨,是幾乎將手掌削斷的重傷。
那樣的重傷,即便短時間能騙過外人,可時間長了又該如何是好?
徐空月順著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知道她心中的擔憂,細密的眼睫垂下,將眼眸遮掩。“只是廢了右手而已,并不是什么大問題。”
可如何不是大問題?那是他拿刀握劍的右手,沒有了那只手,他往后甚至連弓都拉不開。
可徐空月卻并未再說什么。他的指尖摩挲著茶杯壁,眼眸低垂,不知再想著什么。
一片靜默之中,他伸手去拿放置在桌上的茶杯。只是伸出的手擦著杯壁而過,握了個空。他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愣怔,但隨即又若無其事一般拿住杯子。
他雖然表現的毫不在意,卻不知這一幕已經落在了皎皎眼前。她冷不丁問了一句:“你的眼睛……其實并沒有完全恢復吧?”
雖然是問話,但她的語氣卻是毋庸置疑的。
徐空月知道,這種事只要她招來御醫一問便知,所以也沒有想過要瞞著她。只是他本以為,皎皎不會這么快發現。
他之所以要盡快離開行宮,也不外乎是擔憂皎皎得知此事后,會平白生出愧疚。他已經欠了她那么多,不想她再陷入愧疚之中。可如今她既然已經猜出,他便不打算瞞著她。
他微微低垂著目光,輕輕笑著:“雖然還是有些模糊,但是相較于之前什么都看不見,已經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