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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頭昏沉沉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渾身更是輕飄飄的,使不上一點兒力道。她努力睜開雙眼,想讓視野更清晰一些。只是還不等視線恢復清明,她便下意識搜尋著皎皎的身影。
活到了她這個年紀,幾乎沒有什么可牽掛的了。權勢、子女,都離她而去,唯一值得掛心的,也不過一個自小長在身邊的皎皎。
還不等她看清什么,便有一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隨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耳邊輕柔響起,“皇祖母,我在這里。”
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原本模糊不清的視線漸漸能看得清人。她看到皎皎臉色蒼白,幾乎與冬日的飄雪同色。可她眼底有著厚重的青黑,一看便知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她也不曾好好梳妝,頭發散亂的垂落在肩上,身上的外衣一看便是匆匆披上的。
太皇太后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記憶中的皎皎分明不是這樣一副形容狼狽的模樣。她想抬手摸摸皎皎的臉,告訴她:不要為皇祖母擔心,皇祖母還要看著你好好活下去,不會就這么倒下去的。可她卻怎么都抬不起手,甚至連話都不能順利說出口。
見到皇祖母這幅辛苦的模樣,皎皎的淚水頓時涌出眼眶。可她不想讓皇祖母看到自己這幅難過的模樣,于是用力咬住嘴唇,想要將眼淚憋回去。
她小心翼翼握住太皇太后的手,用臉頰去溫暖她怎么都暖不熱的手。
那手很冷,仿佛冬日折斷的枯枝,干枯消瘦,幾乎沒有什么溫度,與外面的冰雪一般。可皎皎緊緊貼著,一動不動,仿佛動一下,就驚醒了什么似的。
太皇太后的視線里,便出現了如同失去父母的小獸一般的皎皎,她緊緊閉著眼睛,可滿身的孤寂與悲痛無聲訴說著。
望著這樣的皎皎,太皇太后的心底漸漸凝聚起留戀與不舍。她努力張開嘴,慢慢發出聲音:“……你……怎么……啊?”即便連話都說不清楚,可不舍與擔憂仍然寫滿了那張蒼老病弱的臉上。
皎皎猛地抬起頭,雙目之中有驚喜浮現出來,“皇祖母……”可語調中仍然染上了濃濃哭腔。她微微偏過頭,將滿臉的淚水擦去,這才回過臉,掛上笑意看著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緩緩動了動手指,努力將皎皎的手包進去。從前她就是這樣將皎皎的小手包進掌心,然后輕聲哄著她不要哭。
皎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臉上的笑意幾乎掛不住,又要哭出來。可她極力維持著笑臉,將自己的手塞進皇祖母的掌心。
即便皇祖母話語不清,她仍能感受到她的滿心關懷。這是世間最關心她的人,會在她傷心難過時,哄她開心,會在滿足她的所有任性要求。
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如果祈求有用,那么她愿意求遍諸天神佛,祈求他們不要帶走疼愛她、寵著她的皇祖母。
手背上傳來輕輕的觸碰感,皎皎低眸看了一眼,便發現皇祖母微不可覺的動了動手指,似乎在指著什么東西。
她將眼底的淚水眨去,問:“皇祖母,您是想要拿什么東西嗎?”
太皇太后睜著眼睛,努力眨了兩下眼睛,以作回答。
皎皎看懂了,于是順著她的指示,在床頭暗格里取出一個三寸多長的錦盒。她打開那錦盒,發現里面是一道密旨。她將滿心的疑慮按下,把那密旨取出來放在太皇太后眼前,問:“皇祖母,您是想要這個嗎?”
太皇太后微不可覺的點了點頭,視線微微偏了一些,看向了一邊的小皇帝。
小皇帝在一旁也守候了很久,察覺到太皇太后的眼神,立馬往前湊了湊。
他其實對太皇太后并沒有多少親近,只是先前母妃時常與他說,倘若沒有太皇太后的恩典,也就不會有他的順利出生。
母妃常說,生而為人,要學會感恩,并叮囑他要聽皇祖母的話。父皇駕崩時,便是皇祖母將他帶到了寢宮,柔聲安慰著他,讓他不要哭。即便時隔一年,他仍然記得那時皇祖母的溫柔。
自他登基以來,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直不好,還免了他的晨起問安,以至于他許久都沒有見過太皇太后,甚至很多時候都忽略了宮中還住著這樣一位長輩。
余連來報,說是太皇太后似乎不行了,他當時還好一陣恍惚,許久才倉皇無措地朝著這邊跑來。他本以為,他不會在為了什么人離世而哭泣,可看著眼前行將就木的太皇太后,他好似跨越了時間的阻隔,回到了父皇去世的那一晚,滿心倉皇酸楚,眼淚就那么無聲掉落下來。
直到太皇太后顫巍巍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蒼老干枯,如同冬日里斷裂的樹枝,失去了所有水分,手背上還有一些暗色的斑點,很是難看。
在這樣一只手面前,幾乎沒人能忍住心頭的酸楚。小皇帝不過遲疑一瞬,便立即將手遞了過去。下一瞬,便被太皇太后緊緊握住了手。
他在床榻前緩緩跪坐下來,輕聲喚了一聲:“皇祖母。”而后眼前的場景幾乎與父皇臨去時重合到了一起,他的眼眶一熱,再度掉下淚來。
太皇太后握住他的手勁很大,仿佛有很多話要對他說。可她張了張嘴,半晌連一個字都沒法說話,只有喉嚨間發出呼嚕聲響。
小皇帝等了許久,才聽到她勉強發出的聲音:“如今……皇帝要想……親政,……就只有立……齊國公的孫女……為后。”
齊國公是太皇太后娘家的弟弟,也曾權勢滔天,顯赫一方。然而在先帝的刻意打壓之下,為了避禍,便一直蟄伏不出,低調行事。直到先帝逝去,皎皎與小皇帝需要仰仗太皇太后從前的勢力,他才重新活躍于朝堂之上。
但多年低調行事,倘若不是他在朝堂之間的影響猶在,恐怕就會讓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小皇帝這段時日一直跟著太傅學習看奏折,自然對齊國公有所了解。
只是他沒有想到,皇祖母居然讓他立齊國公的孫女為后。
他猛地抽開手,站起身來,滿心惶恐。
皎皎在他身后,按著他的肩膀,將他再度壓倒。隨后皎皎與他并排跪在太皇太后的面前。
她臉頰上的淚痕未消,可神情卻是微微放松的。她努力勾出一絲笑容,對太皇太后承諾道:“皇祖母,您放心好了。”握在小皇帝肩頭的手不自覺用力。
小皇帝不能理解,可她卻是知道的。皇祖母此舉,無非是要以齊國公的力量,穩固小皇帝的皇位。
如今的皎皎雖然有著“監國公主”的身份,可一旦小皇帝坐不穩這個皇位,那么“監國公主”的身份只會讓皎皎陷入更深的絕境之中。
她留下這樣一道懿旨,不單單是為了讓小皇帝能夠坐穩皇位,更多的還是想要給皎皎能夠倚仗的勢力。從前有她鎮壓著,即便朝中對皎皎、對小皇帝有所不滿,也會多加收斂。可一旦她不在了,皎皎與小皇帝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地步。
所以她要在臨去前,為小皇帝再穩固一下皇位。
沒有什么關系比聯姻更牢固,有著這樣一層親上結親的關系,齊國公只會更加用心輔佐小皇帝。
如今的皎皎與小皇帝幾乎綁在一根繩上,只有小皇帝帝位更穩,皎皎才能更安全。
然而小皇帝卻不能理解。他看著鄭重向太皇太后承諾的皎皎,只覺得自己仿佛是被拋棄了一般,滿心孤苦,卻找不到一個人訴說。
他十二歲了,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什么是立后,也知道立后意味著什么。他不是沒有幻想過親政,也曾想過親政之后要做出一番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但他也深知,以自己如今的能力,尚且不足以親政。所以幻想只是幻想,他只是每日跟著太傅學習時,更加用心而已。
可他從未想過,原來親政就意味著,他要立后。還是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自己的皇后。
他滿心惶恐與不滿,卻找不到一個發泄的渠道。
直到太皇太后重新睡下,他才一把甩開皎皎按在肩頭的手,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