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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整片南山鳥獸皆驚。他騎在馬上,表面鎮定如初,可內里早已慌了神。
五年前的那一幕不斷在眼前浮現,他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什么都看不清楚。心底惶恐伴隨徹骨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游走。即便他穿著厚厚的大氅,仍然驅不散那從骨頭縫里散發而出的寒冷。
細柳便是在這時出現的,她手里牽著一只純白的小狗,毛很長,幾乎與地面齊平。雖然只有成年男子前臂那般大小,卻異常靈活,不住地四處嗅著,浮躁的一直用爪子刨地。
徐空月微微皺眉,不明白細柳為何帶狗前來。他還未開口詢問,細柳便朝著他先行了一禮,而后才道:“公主走前曾吩咐,倘若她失蹤,就讓小白前去尋她?!闭f完又低頭看了一眼略顯浮躁的小狗,補充一句:“小白就是公主的愛犬?!?
徐空月知道皎皎養了一只狗,先前張婉容遭遇刺殺時,她們身邊的禁衛減少,就是因為有一部分人前去尋這只狗了。他曾覺得這是狗有些多事,如今才知曉,即便是她身邊的一只狗,也不是憑白養著的。
他不知道皎皎這次又想做什么,不知道她故意引來陸知章意欲何為,更不知道她假裝被挾持到底有何陰謀?但此時此刻,他只擔憂她是否安全。陸知章那樣的人,竟然敢從行宮之中將她擄走,還有什么做不出的?
想到這里,他眼神微微瞇起,露出一股極具危險的氣息?!凹热还鬟@樣吩咐,那么就按照她的吩咐做吧?!?
細柳很快帶著小白前去搜尋皎皎的蹤跡。徐空月騎著馬,遙遙跟在其后。
小白仿佛對山林中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每一棵樹都能留下它的獨特印記。而細柳就那樣牽著繩,不緊不慢,不驕不躁,連徐空月看了,都不由得夸一句沉穩。
他心中隱約覺著,細柳這樣的人,根本不像是宮中普通的宮女。還未及細想,前方帶狗尋路的細柳就停下了腳步。她蹲著身子安撫了一會兒小白,而后轉身對徐空月道:“徐將軍,小白找到公主的蹤跡了?!?
徐空月策馬上前,順著細柳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見遙立崖邊的一座略顯破敗的小木屋。
那是山中獵人的臨時居所,如今卻被用來囚禁大慶尊貴無比的公主。
他眼底露出一絲危險,正要開口,便瞧見木屋之中隱隱有濃煙升起。
他心中頓時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策馬快速朝前奔去。
第52章 即便我死千百次
夏日天干物燥, 小木屋起火很快。徐空月剛策馬到了跟前,火舌已經竄到屋頂。
山林之中,要想找水救火根本來不及, 但副將向以宇仍是立馬吩咐人去找水救火。一轉眼,卻瞧見徐空月想也不想就要策馬朝前沖去。
誰知馬蹄剛抬起,手中的韁繩卻被人一把拽住。
徐空月抬手就是一鞭子甩過去。來人一驚,下意識往側邊一躲, 避開快如閃電的鞭子。徐空月這才回頭,便看見衛英縱騎在一匹黑馬上, 身子半側著, 一手仍牢牢拽著他的韁繩。
他眉心緊皺,不悅道:“你要做什么?”
衛英縱絲毫不怵,咬牙問道:“我倒是想問將軍要做什么?”
火舌吞噬小木屋的噼里啪啦聲不斷響起,徐空月與他說這兩句話的時間,巨大的火舌將整個木屋吞噬入肚。眼見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徐空月心中萬分焦急, 英挺的眉宇之間透出一抹厲色,沉聲道:“皎皎還在里面!”
慧公主被歹人挾持,行宮之中大半禁衛傾巢而出, 在徐空月的帶領下大肆搜山,此事衛英縱自然知曉, 因而他幾乎一瞬間反應過來, 徐空月口中的皎皎, 就是慧公主。
他幾乎咬著牙問:“如今火勢這樣大,將軍是打算就這么沖進去?您不要命了?”
此時此刻,徐空月哪還有什么心思顧及自己, 他只要一想到熊熊烈火之中,皎皎滿心絕望,卻仍在等待,心口就一陣陣抽著疼。
可衛英縱還在問:“更何況,您憑什么確定她還在里面?”
徐空月手底下的將士都是身經百戰,遇險不慌。如今面對沖天火勢,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水源,然后提水前來救火。
只可惜,小木屋起火太快,而水源又距離太遠。一桶水潑了進去,幾乎頃刻之間就化為煙霧,蒸騰而起。
“無論她在不在,我都要親眼去看一看!”
徐空月身后,細柳手中牽著的小白仍然焦躁不安,四爪不停地刨地,沖著起火的小木屋汪汪叫著。
“將軍!你能不能清醒一些?”衛英縱怒極,緊攥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大聲嘶吼道:“火勢這么大,就算她還在里面,也絕對沒有活著的可能了。你難道要為了這絕無可能的可能,賠掉自己的一條命?”
徐空月頓時慘白了臉色,他雙眼緊緊盯著沖天的火勢,用無比堅定的話語說道:“即便是要搭上我的命,我也絕不能放棄!”
他說完,再次抽起馬鞭,往衛英縱身上抽去。馬鞭如雷電,在空中發出一聲響亮的啪,如雷霆萬鈞,朝著衛英縱身上狠狠抽打。
鞭勢雖急,但徐空月本意只為嚇唬他,好讓他松開緊攥著韁繩的手??芍钡奖拮勇涞剿砩?,他仍是緊緊攥著,沒有一點兒躲閃。
一鞭揮出,徐空月便無論如何都無法揮下第二鞭。眼前之人不是他的仇人,而是數次與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即便他心急如焚,也無法再對眼前的兄弟揮下第二鞭。
硬生生受了一鞭,即便衛英縱出身軍中,仍是悶哼一聲。他微微側臉,瞧見救火的禁衛們幾乎已經放棄,被火舌吞噬的木屋搖搖欲墜。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焦急如焚的徐空月身上,如刀如芒,恨鐵不成鋼?!熬蜑榱艘粋€女人,將軍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別人?!睕_天火光的映襯下,徐空月的臉色通紅一片,雙目充血,“她是我的妻子!”
“她真的是嗎?”這段時日,足夠衛英縱去了解他與皎皎的那些過往了。他咬牙怒道:“就算她真的是,將軍覺得,您對她做過那樣的事,害的她家破人亡,你們之間還有破鏡重圓的可能嗎?”
他的話如一把最鋒利的尖刀,準確無誤插進徐空月的心。他仿佛能聽見胸膛流血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心跳,與徹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卸掉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不知道?!彼腴]著眼,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意。“她那樣的性子,即便我死在她面前,想必她也不會原諒我?!?
“既然如此,將軍你為何還……”
“可我能怎么辦?”徐空月抬頭看著他,赤紅的雙眼有淚光閃爍?!按箦e已經鑄成,南嘉長公主與定國公再無生還的可能。倘若我以死謝罪,能換他們活過來,我還有什么好猶豫的?”
“可是我并不能?!边@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孤苦無依之時,滿身的悲愴無處訴說?!凹幢阄宜狼О俅危麄兌疾荒芑钸^來。”
就像被北魏鐵騎踏破的山河,即便他盡最大的努力將那些蠻夷惡魔驅逐出境,卻仍然不能挽救滿目瘡痍與悲壯山河。
“如今我活著一天,就注定要背負所有的血淚,不得解脫。”他慘白的面頰上,一滴淚水緩緩落下。“可皎皎她是無辜的。我身為她的夫君,從前沒能好好護著她,難道如今還要眼睜睜看著她葬身火海,而不去搭救嗎?如果那樣,我與畜生有何區別?”
他字字泣血,滿目悲愴,幾乎令衛英縱無話反駁。
然而他還是厲聲問道:“就為了那個女人,將軍就連跟著你浴血奮戰多年的兄弟都不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