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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閉眼睛,將滿心悲戚壓下:“我父親的書房中,有他與徐延將軍的書信往來。倘若南嘉長公主府還能安然無恙,想來那些書信,你還能找到。”
她不知道徐空月還會如何對付南嘉長公主府,是不是要將母親父親的所有東西都摧毀才肯善罷甘休。她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住他們遺留下來的東西。
想到這里,皎皎淚流滿面。她不由得道:“我母親父親確實喜歡權(quán)勢,在朝堂上攪弄風云,可他們不會為此犧牲一城百姓。我父親是有野心,可他也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倘若我父親真的對漠北城見死不救,害漠北城破,又害你爹娘背負罵名,尸骨無存,那么他就不會在漠北城為你爹娘修廟立碑,也不會在得知漠北城破之后,寫下數(shù)十封自責愧疚的書信。”
她想到父親服毒自盡,想到那滿地黑血,想到父親在自己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氣……她幾乎不能呼吸。
眼淚一顆一顆砸落下來,“我父親與徐延將軍有故交,這是無法隱瞞的事實。倘若你沒有被仇恨蒙蔽雙眼,只要稍稍去追查一下,便能知道此事。”
“我不去!”徐空月幾乎怒吼著說出這三個字。他望著皎皎的目光無比復雜,那里面涌動的情緒恐怕他自己都難以說清。“你說的這些都是假的!什么書信,什么私交,都是你編造的謊言!”
他幾乎信了自己說出的話,“是了,你為了讓曾懷遠脫罪,故意編造出這些話來!”
皎皎望著徐空月的雙眼漸漸模糊,滔天的恨意浮現(xiàn)在那雙淚眼之中。“多么可笑,這么久以來,我一心喜歡的人,不但是一個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瞎子,還是一個連事實都不敢求證的懦夫。”
她望著徐空月的雙眼飽含憐憫,一字一句說,“我,可、憐、你!”
“你說的對,我們之間,永遠存在著不能忘卻的血海深仇!”
第18章 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徐空月跌跌撞撞前往南嘉長公主府。
昔日無比輝煌、門庭若市的長公主府,如今門可羅雀,就連門口高掛的紅燈籠都好似受盡了風吹雨打,褪去了耀眼的紅色。
往常朱紅色的大門一敲就開,而今日,徐空月不知自己在門外等了多久,才終于等來姍姍而來的莫總管。
這位長公主府中顯赫一時的大總管,如今兩鬢已白,眼角細紋重重。他將朱紅大門打開一條縫,瞧見是他,眼中不禁浮起一絲怒意,“徐將軍如今前來,還要做什么?”一想到當日他帶兵前來,將長公主與國公爺緝拿帶走,他莫總管心中就翻涌起無邊恨意。
徐空月卻沒有理會他的無禮,他的眼睛沒有了往日的精明神采,反而滿是茫然空洞。“那些信,在哪里?”——就連聲音都滿是干澀嘶啞。
莫總管的眉心狠狠皺起,可他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將大門打開,待徐空月進來后,轉(zhuǎn)身就走——顯然皎皎早有吩咐。
徐空月的步履很重,因著皎皎的緣故,長公主府他雖然并不常來,但也絕對沒有少來。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有印象。可這段時日以來,府中無人打理,園中草木雜亂,早已沒有往昔的精致美麗。
行至曾懷遠書房前,他的腳步便怎么都無法邁開。
他憑借著心頭一口怨氣沖到這里,并不知道繼續(xù)走下去后,將面對的是什么。如果皎皎所說皆是真相,那么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今后他要如何面對自己,如何面對皎皎?
倒是打開了房門的莫總管回頭看了一眼,而后嘲諷出聲:“徐將軍既然問到那些書信,想來是聽小郡主說了那些往事。”
他面上還是往日和善的笑意,可笑意太冷,如刀鋒劍光,讓人不可直視。“或許您不相信,但當年陛下賜婚,最高興的人并不止小郡主,國公爺也是衷心祝福您的。”
他在長公主府多年,對當年之事更是清楚。他還記得,當年國公爺與那位徐延將軍交好,徐家小少爺出生時,還未成為國公的駙馬爺帶著厚禮,與公主一同前去賀禮。
因著公主駙馬的赴宴,徐家小少爺?shù)臐M月禮辦得格外熱鬧,幾乎滿長安城的權(quán)貴都前往了。那日的景象,只有后來小郡主的滿月禮可以比擬。
徐空月聞言,眼眸微微一顫,不禁問道:“他……祝福我?”他難以相信,曾懷遠會祝福他這個外人?他難道不應該祝福他捧在手心的明珠、他最疼愛的女兒嗎?
莫總管眼中嘲諷意味更重,卻也不欲與他多說,只是瞧著他一副不愿再往前踏一步的姿態(tài),轉(zhuǎn)身就進了書房。
不多時,他便帶著一個小葉紫檀盒走了出來。
那盒子已有些年份,桔紅色很重,款式簡單,只掛著一把銅漆鎖。
徐空月望著那盒子,卻始終不敢伸手接過。
莫總管嗤笑一聲:“徐將軍報仇的決心那么強烈,怎么連一個破盒子都不敢打開?”說完,他隨手將盒子扔向了徐空月。然后看也不看,自顧去忙了。
盒子在空中滑過一道弧線,眼見就要掉落到地上,徐空月連忙伸手去接。可那盒子卻擦著他的指尖,掉在了地上。
盒子里的書信頓時散落一地。
徐空月將那些書信一封封撿起。他也不起身,干脆坐在地上,一封封拆開,看著。
盒子里的書信足足有數(shù)十封之多,開頭稱“致遠兄”——那是曾懷遠的表字。末尾落款寫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徐景明。
那是徐延將軍的表字。
徐空月幾乎抖著手將所有書信看完。他終于知道,為什么曾懷遠臨死前會將皎皎托付給自己。
在那些書信當中,還有曾懷遠未能寄出的書信。那是在漠北城破之后,曾懷遠愧疚自責,他恨自己沒能阻止徐延將軍去鎮(zhèn)守莫北城,他愧疚自己沒能及時接到徐延將軍的求救消息,他自責自己未能及時趕到莫北城,未能阻擋北魏的鐵騎踏破漠北城的城門。
這些書信穿過十多年的光陰,幾乎將當時滿心愧疚懊悔的曾懷遠展現(xiàn)在了徐空月的眼前。
除了這些書信,還這十年來,曾懷遠斷斷續(xù)續(xù)寫下的書信。
十年前,他收到消息,徐延將軍的獨子入伍參軍。他向所有老父親一樣,擔憂他過不慣軍中的艱苦生活,擔憂他受不了戰(zhàn)場上的生死無常,擔心他在戰(zhàn)場上會受傷,擔心他在軍中受欺負、被排擠。他甚至不惜找到任老將軍,讓其栽培他,幫助他。
徐空月在軍中待了七年,其實處處受任老將軍的栽培和庇護。七年時間里,他之所以能在戰(zhàn)場上沖鋒陷陣,毫無顧忌,全都是因為后方有任老將軍坐鎮(zhèn)。從前他以為,是自己入了任老將軍的眼緣,才讓其這樣賞識重用他。如今才知道,任老將軍對他視若親子,毫不吝嗇贊賞他,是因為曾懷遠親自前往任老將軍跟前,向其訴說他的才能與無限可能。
這些事,曾懷遠一一寫進信里。徐空月從字里行間能夠看出,他并非是用一種邀功的心態(tài)寫下這些書信,僅僅只是告知。這些年他在軍中的事,事無巨細,曾懷遠都一一寫下。
他在西北戰(zhàn)場上打退了北魏軍,曾懷遠最先擔憂的便是他有沒有受傷,其次才向徐延將軍訴說了他的功績。皇帝賜婚之后,他也是最先擔憂他愿不愿意,而后才衷心祝福他。
他說:“皎皎自幼被我與南嘉嬌養(yǎng)著長大,雖然心地善良,但脾氣不小。也不知空月是否受得了她?”
他還說:“我已與皎皎細細談過,皎皎承諾于我,婚后會一改先前驕縱的性子,處處以夫君為先,不會讓空月為難。”
他不由得想到,成婚前,皎皎卻是驕縱跋扈。他曾親眼看到,皎皎站在馬車之上,拿著鞭子將一個百姓狠狠抽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