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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羅素的時候他還沒有嫁給索特,只是個一文不名的自由獵手。不過即使一文不名,他還是收留了毫無自保之力的約普,甚至幫他還清了那些莫須有的“助學貸款”。
彼時約普剛剛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流產,醫(yī)生宣布他的身體短期內再不能承受懷孕,而且他精神很差,有自毀傾向,于是昆比大發(fā)慈悲允許他離開伊瀾星球,換個環(huán)境平復心情。
“你該交個朋友。”臨走前一晚養(yǎng)父照舊歇宿在他的臥室里,但沒有和他做|愛,只是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抱著他,撫摸他瘦得硌手的脊背,“他是個很有趣的人,也很安全,你會喜歡他的。”
約普躺在養(yǎng)父懷里,覺得自己和尸體一般無二,雖然看上去還活著,但內里已經腐爛了,如果將他蒼白的皮膚切開一個口子,一定能流出發(fā)臭的膿水來。
但他就是這么懦弱,懦弱得沒有勇氣去死,遑論反抗。
他還記得幾年前那個大著肚子的同伴是怎么離開別墅,又怎么死在外面的。那晚狒狒犬叫了一夜,天亮時下了大雪,他趴在天臺的窗戶上,看見遠處結冰的河邊躺著一只剛剛成年的獨角獸,大半個身子都被積雪覆蓋了,只有半邊肚皮暴露在空氣里,棕色的皮毛上滿是凝固的血跡,內臟被拖出了很遠,像老化的橡膠管一樣掉了一地。
“真可憐。”醫(yī)生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后,像個仁慈的劊子手一樣摸著他的頭發(fā),嘆息著,“本來他是能活下去的,雖然他懷了畸胎,身體也壞掉了,但如果不亂來的話,還是能安安穩(wěn)穩(wěn)活個幾百年,昆比先生是個慷慨的父親。可惜……”彎下腰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會這么傻的吧,親愛的?”
也許有一天,我的身體也壞掉了,就不用再重復這樣的生活了吧?約普怔怔地想,從那之后這念頭幾乎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雖然隔了一百多年,和羅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還是如同昨天一般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發(fā)著光的珠寶一樣讓人留戀。
“不要怕!不許怕!看住它的眼睛!”第一次單獨接手照顧狒狒犬的工作,約普嚇得心驚膽戰(zhàn),羅素硬是勾著著他的脖子將他拖到齜牙咧嘴呼著白氣的動物眼前,“把你的手給它,不要抖!別怕它的牙齒,他不敢咬你的!”
狒狒犬尖利的牙齒劃過指尖,約普駭得驚叫起來,閉著眼睛不敢看自己的手臂,他想他一定要被狒狒犬吃掉了,就像那只被咬穿了肚皮的棕色獨角獸一樣。然而羅素卻死死握著他的手腕不讓他往回收,一邊用膝蓋揍他的屁股,一邊大聲在他耳邊:“睜開眼!看它,看它的眼睛!你特么的給老子拿出高貴冷艷的主人范兒來,你個蠢貨!”
約普哭得一塌糊涂,像只抽了筋的貓一般癱軟在地上,但很快他發(fā)現咬著自己的牙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柔軟濕潤的物體。羅素像個暴君一樣扒開他的眼皮,硬卡著他的脖子讓他面對狒狒犬,那架勢簡直比吃人的狗還要兇:“看!它怕你了,他在舔你的手!笨蛋不要閉眼睛!要老子用火柴棍把你的眼皮撐起來嗎?”
不敢相信,記憶中兇殘無比的狒狒犬居然溫順地蹲在他腳下,粉紅色的舌頭無比尊崇地舔著他的手心,還像葉鼠一樣舉著前爪給他行禮。
“放松,放松。”羅素漸漸松開手,教他用指頭尖給狒狒犬抓癢,“手不要抖,你要記住,老子天下無敵,別是只狗了,閃電獸也照揍不誤!”
約普一邊哭一邊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羅素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偏偏走到哪都擺出一副總攻的架勢,哪怕下一秒就要跑路,這一秒還挺著胸脯裝大爺。
“你不怕嗎?”那晚倆人在桑拿房蒸桑拿,約普熱得都要窒息了,忍不住問羅素,“萬一它咬你呢?”
羅素蒸得紅光滿面,狗似的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地:“怕個吊,出來混耍的就是個光棍,你要記住,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行走江湖,最重要就是個‘勇’字。”
“可是我們不是獵手嗎?”約普覺得哪里不對,“出來混的那是黑幫吧?”
“洗你的桑拿吧!”羅素無言以對,一瓢水澆在他頭上,“你個弱雞還敢嘴!”
約普還是很受教的,別的沒記下,就記下了一個“勇”字,過了兩天羅素不在家,星港管理處的人來收物業(yè)費,他就非常勇敢地一分錢沒給還把人趕走了。
“你腦子瓦特了?!”羅素回家氣得直跳腳,“我讓你裝死別給錢而已,你干嘛兇巴巴趕人?你就給他們喝水然后告訴他們我不在你沒錢,或者直接裝殘疾人耳朵有問題聽不見不就行了?”
約普委屈得直哭:“你不是出來混要‘勇’咩?”
“勇你個頭啊!”羅素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幾下,從庫房里數了一堆金幣出來準備交罰款,心疼得直撮牙花子,“孩子啊,你看上去倒是長得挺機靈的,為啥大腦溝回都是直的呢?我要勇,你也得有勇有謀才行啊,物業(yè)管理員和狒狒犬能一樣對待嗎?我們的目的是拖欠物業(yè)費而不被港口驅逐出去,可不是給人家耍橫啊親,債主就是上帝,懂?大學怎么畢業(yè)的你!”
大學什么的他連影子都沒見過,約普只能懵懂地頭,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理解羅素的話。外面的世界如此復雜,如此豐富,遠遠超出他貧瘠的想象力,但他覺得這樣的生活美好極了,比起自己的養(yǎng)父,連兇惡的狒狒犬和揩他油的流氓都顯得那么善良。只要和羅素在一起,所有令他害怕的東西最后都會以詭異的方式變成有趣的存在。
有勇有謀,簡簡單單四個字,從此成了他的人生信條,多少次生死邊緣,他都強迫自己做出了超越本能的決定,比如在礦星時劫持多嚕嚕的飛船,比如在被押送去機甲兵團的路上私自開啟蟲洞。
再比如,用一輩子愛上一個不該去愛的人,離他遠遠的,然后再用一輩子去掛念他。
從發(fā)覺自己墜入愛河的第一天起,約普就知道自己是錯的,他只是個卑鄙的騙子,陰險的臥底。多少個深夜他在睡夢中哭泣著醒來,夢到羅素的尸體躺在結冰的河邊,昆比的狗圍著尸體打轉。然后那尸體又變成了一只白色的獨角獸,半張著藍色的眼睛,金角沾染了泥土,又臟又丑。
后來他忽然明白,那是他的尸體,如果他真的殺死羅素,就等于殺死了他自己,殺死他唯一殘存的與人性有關的東西。
幸好大錯尚未鑄成,他們就被挾持去了安德列夫的礦星,雖然之后他的人生又回到了原來的軌跡,起碼羅素的人生走向了光明。
此后瀕臨絕望的那些日子里,那份無法啟齒的掛念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也給了他最后的希望。許多年后,當他抱著年幼的兒子混在難民里去領臨時身份證的時候,鄭重地在表格上簽下了自己的新名字——羅恩。
那是他給他的姓,羅素不是他的父親,也不是他的丈夫,但是唯一一個肯對他好,肯為他著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