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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無法服用補藥和粥水,這個樣子從腳開始,現在已經彌漫到了胸膛上。大夫說,再過幾日,等這種情況彌漫到了臉上,就是死期到了。”
景言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魏康裕的手,那手已經像是干尸的了,失去了往灼熱的溫如,也不涼,就像是一件已經沒有什么作用了的物品。往日里魏康裕見到他來了,總會激動地像一條狗一樣,大老遠地奔跑過來,依戀地望著他,就算是睡著了,景言一來,也總能醒來,仿佛這人身上,是有一個器官專門用來感知他一樣。可現在景言來了,主動握住他手了,這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個夢有這么美嗎?美到不管不顧,外界什么事都感應不到?
“黃粱”,真是一個極其惡毒的藥。置人于死地的毒藥很多,無痛瞬殺的藥亦有許多種。唯有這種,不折磨中毒者,反而折磨中毒者身邊人的藥更為惡毒,叫人看著中毒者無知無覺,一點一點死去。
景言坐在魏康裕的床邊,朝夢娘揮了揮手,夢娘立即帶著其他人退出房間,關緊了房門,還叫其他人看住了房間,不許任何人居住。
景言握著魏康裕的手一直沒有松開,他正要閉上眼睛,又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魏康裕躺著的床挺大的,但是許是為了方便被照顧,所以他躺在靠近外面的位置,里面的空位正好留出來一個人的位置。景言把鞋一脫,被子一掀,麻溜地翻進去躺在魏康裕身邊。
他要到魏康裕的夢里去。哪有坐著做夢的呀!當然還是躺著舒服。
因為姿勢改變,景言就換了一只手來握著魏康裕的。那手摸起來可真咯人,觸感也是皺皺巴巴的,可景言這會一點都不挑剔了。魏康裕中毒了,要死了,他們那么多年的交情呢,他要多一些寬容之心。
景言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自己躺得更舒服,接著就閉上眼睛。深沉地睡意來襲,恍恍惚他站到一個霧蒙蒙的地方,遠處有柔和的亮光,景言知道,那是魏康裕的夢境。他一步跨過,就進入了這個夢境。
夢境的光線特別舒服,景言先觀察了一下自己所處的環境。雖然這個地方他沒來過,可是看看這森嚴的守衛,來往的男男女女,再看看遠處穿著一身鑲著金絲九爪龍玄黑色長袍的魏康裕,他就知道了,這是皇宮,而魏康裕正在夢里當皇帝呢。
景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外面,夢娘三言兩語就給他講清了魏康裕中毒的經過。他制定的計劃很成功,老皇帝一死就動手,僅僅三天的功夫,太子與太子孫就被魏家的人抓捕,并且斬草不留根,尸體都和老皇帝一起埋在了皇陵里,而魏康裕現在躺著的地方,正是皇宮里。
真有趣,現實里的皇帝不當,卻來夢里當了。景言知道這是黃粱的效果,卻不妨礙他為這戲劇化的夢而笑。
第71章
魏康裕夢中的皇宮真漂亮。大約是春季, 桃花開得正熱鬧,連桃花的香氣都是如此的逼真。宮中來來往往的宮人,臉上帶笑,氣氛輕松, 而身穿龍袍的魏康裕呢, 正站在一棵最大的桃花樹下,像是等人。
沒一會兒, 他等的人就緩緩從不遠處來了,路上見到他的宮人, 也紛紛彎腰屈膝行禮,神態恭敬。
來的人景言認識,這不正是他自己么。這兒的夢中人, 同景言有著一模一樣的相貌,身姿舉止也都相同,面無表情, 穿著一身飄飄欲仙的長袍,走動間如仙人一般。那個景言走到魏康裕身邊, 朝魏康裕輕輕一笑, 便坐到桃花樹上懸掛著的秋千。
魏康裕輕輕推動秋千, 那個景言隨意地晃動地雙腿, 露出愜意的神情。魏康裕推得不緊不慢,往前推到高空中時,突然露出頑皮的一笑,也跳到了秋天上, 和那個景言擠成一團。
景言聽到那個景言居然笑出了聲!他不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想原來在魏康裕的想象中,他的笑聲是這樣的么?十分輕微、短促的笑,可的確發出了聲音。
他突然意識到,原來魏康裕那么期待他能發出聲音。
他跟著魏康裕,觀察他的夢。現實中僅僅一瞬,魏康裕的夢中卻幾個月,而夢中的時間流速和外界卻全然不同,忽快忽慢,黃粱之毒果然不一般,景言敢斷定,這絕不是凡人能做出來的毒,夢娘也說了,這毒只在傳說中出現過幾次,其中有一種材料是世間罕見的異獸——夢獸的血,其他的材料,也都是極其珍貴稀少的草木。
正是因為黃粱十分特殊,所以魏康裕的夢境十分穩固,邏輯自洽,景言跟著觀察的這夢中一年,每一天的生活都十分完整,而且夢中世界自有穩定的世界觀。他可以大約捋出來夢中世界的事件線——夢境是從魏康裕成功入住京城,在被黃粱擊倒的前一刻開始,夢中的他順利登基,雖然朝堂中有很多其他的聲音,卻都被魏康裕一一克服,同時,接到消息的假景言從小南州趕來,因為覺得皇宮十分好玩,食物又精美,自己在其間也十分自由,便留了下來。
總得來說,這個夢是十分符合實際的,不管是魏康裕對那些朝臣的斗智斗勇,還是和假景言的相處都是符合實際的。前者真是波瀾壯闊,后者魏康裕也想了許多法子討好假景言,也終于讓假景言笑了出來,甚至愿意發出兩個單音,“嗯”和“不”。漸漸的,魏康裕在朝堂上性情越發狠厲,說一不二,先插手他后宮問題的朝臣都被他殺一儆百,而他在面對假景言時,更是想盡了辦法,只為順著景言的意。
他為景言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為此付出很多,可他又有十分的決斷和警惕,平衡好公事和私事,不會招來御史攻訐,而假景言在魏康裕的夢中極其美好,就連朝臣都不會說他一句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