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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言并不討厭蘇欽,也不覺得他很煩人。他知道蘇欽在某種意義上是壞人,不過在和他的相處中,倒是真做到了里外君子,十分會做人。如果是平時,他十分樂意一邊吃東西,一邊聽蘇欽帶著和睦溫馨的笑容,講述一些江湖上的秘事,特別是武林大會即將舉行,江湖中紛紛擾擾來來往往,更是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發生。
但是此時的確不行。景言大部分時間都得躺在床上,他的身體善解人意,睡眠這種狀態能讓身體的主人避開一切不愉悅的感覺。當景言在睡眠當中,他的身體會進行急劇的變動,也是進行未知的改造。
沒有人睡覺的時候會帶著斗篷。景言不希望蘇欽進來的時候,啞奴把斗篷蓋到他的臉上,那可并不舒服。其實他也覺得,蘇欽是很想看看斗篷底下的他的。這讓他困惑,相貌就這么重要么?他想,等他恢復了,他要變出一副老太太的模樣,然后掀開斗篷嚇蘇欽一跳,那一定很有趣。
春和日麗的一天,這天也是春分。寒氣還沒有完全撤離大地,可春意已經漸漸萌生。就在這天,景言居住的客房里突然涌出一股壓抑著的氣流,震著房頂都倒塌了。
因為擔心景言,這幾日蘇欽都沒有離府。當他感覺到府內氣流涌動的第一瞬間,就奔向了客房。那客房已經不是先前秀麗的模樣了,它好像經歷了一場狂風,又經歷了一場地震,屋頂沒了,四面墻壁也垮了,房間里沒有一樣東西是完整的了。
蘇欽瞪大眼睛,仔細看,不,還有是有完整干凈的地方的,那是半張床,四個床腳少了兩個,一半的床已經碎了,那半張床就靠同一側的兩個床腳支撐著,然而奇怪的是,這張床竟然還站得很穩當。
半邊床上還躺著一個人,此時突然伸出一只皓白的手揉了揉眼睛的部位。他是背對著蘇欽躺著的,蘇欽此時從這張奇怪的床上回過神來,匆匆走上前來,問道:“你沒事吧?”
景言先是緩緩地坐了起來,從打了個呵欠。他打呵欠的時候并沒有用手掩住,他又不在乎禮儀的問題。他任憑自己的口張開,又無聲無息地閉上嘴,轉過身來要站起來。
他終于面對著蘇欽了,但是他并沒有去看蘇欽。他還有些睡意,但又在慢慢清醒,只是清醒得并不快。他只是這幾天實在是在床上待夠了,又感覺自己睡飽了,只是一時之間還醒過不神來,所以想出去走也走。
他微微瞇著眼睛,從蘇欽身邊走過,結果沒有看著腳下,那地上全是大塊的石頭和家具的殘骸,他不至于摔倒,可走的總是不痛快。
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一個磕磕絆絆的聲音,活像是從剛學會說話的啞奴嘴里出來的一樣:“你,你,你……”
這個聲音也連說了好多個“你”,景言聽了不由得發笑,嘴角出現一個小勾,然后他又聽到另外一個聲音:“景,景,景……”
嗬,這是二重唱呀!被這兩個聲音一逗,景言清醒了,就看到不知何時坐倒在地上的蘇欽和剛從外面回來的啞奴,兩個人的表情那么的相似,都是一副被震驚到模樣,視線的焦點都在他的臉上。
糟了!景言不用摸臉都知道,他的斗篷沒有帶!他的真相貌讓蘇欽看到了!景言轉過去眼睛四處搜尋,從看到已經碎成兩半的斗篷,面紗都被勾破了。這會再戴也晚了,景言就沒撿起斗篷,做那掩耳盜鈴之事。
只是沒有想到,他想要隱藏的相貌,還是被蘇欽知道了。若蘇欽是個普通人,也就驚奇一陣,因為徽朝偶爾也有域外的商隊來這里交易,只是因為域外的商隊相貌奇特,風俗又和徽朝人士迥異,所以徽朝的百姓對域外人都是帶有好奇又疏離的態度。也有徽朝的官員、商人養著幾個域外的歌姬,可那些歌姬都被喂了不能生育的藥,所以從來沒有懷有兩種血脈的孩子出現,景言若是被普通人看到,也就是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一些談資罷了。
第48章
景言緩緩地站起來, 暫時沒有理會好像突然不會說話了的二人。他轉過頭去,蹲下身來在廢墟里尋找著。被他籠罩著的床干干凈凈,沒有在剛才房屋的倒塌中染上一絲灰塵,在他離開床后才緩緩倒下去, 濺起的灰塵卻離得他遠遠的。可是那個籃子連一開始的好運都沒有。
景言從一堆木頭下面找出了破破爛爛的籃子, 里面的編織品自然也沾染上了灰塵,臟了, 變形了。他整個人都變得灰暗起來,捧著籃子蹲著, 都不想起來了。
啞奴終于反應過來,看到那個不成形的斗篷,也不管不顧了, 拿起這個斗篷就往景言的頭上罩去。啞奴剛把斗篷蓋上,景言就迷惑不解地把斗篷拿起來,疑問地看向啞奴。現在蓋住相貌又能有什么用?雖然他注意到蘇欽做了一個手勢, 于是再也沒有其他人過來,可蘇欽已經把他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了, 再戴上斗篷也是晚了吧。
啞奴捂住了胸口, 要命, 無法呼吸了!他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言, 顧忌到蘇欽的存在,又怕傳音入密泄露,于是揪著景言的一縷頭發,放到景言眼前。
這是一縷顏色黝黑, 半點光源都不肯折射的頭發,它好像吸盡了周圍的一切光源,又或者它本身在發光。望著這縷頭發,景言才明白啞奴是什么意思——他以前的頭發是深褐色的。
光頭發變了,肯定不足以讓啞奴露出如此震驚的表情,可能在他身上發生了直接換臉的事情。景言又在廢墟里挪移兩步,拿出一片碎鏡子。這碎片原來鑲嵌在梳妝臺上,清晰度和魏康裕庫房里那面不相上下。
這面只有手掌大小的碎片蒙上一層薄薄的灰,照著鏡子外的世界模模糊糊的,景言也不嫌棄外面那層灰,用鏡子在自己袖子上一抹,鏡子頓時恢復了清晰,照出了景言現在的模樣:
黝黑的發,黝黑的瞳孔,更柔和的輪廓。這是一張已經洗掉了異族特征的臉,和之前那張臉只有微妙的相同。景言對自己的臉孔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這一張臉比之前那張更亮,而且有一個天大的好處,那就是他不必再帶斗篷了!他頗為自得地想,頂著這樣一張臉出去,武伯侯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武伯侯府的那個混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