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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達緩慢走到時周的跟前。
宮宴之時他的存在感就不高,別人有意無意地和他隔開距離,沒有想到散宴之后他竟然還在,好像早早知道在這里等著他一樣。
時周和安達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首軍的必修課上,時周表現得和其他學生并沒有多大的差別,仿佛在臺上的只是一個自己不感興趣的老師,而不是恨之入骨的仇人。
你花了太多的精神力,以自己的生命為消耗,除了蠢我不知道該如何點評你。安達斜睨著時周,像打量一件商品或者一個容器,看來你并沒有很完美,今后你會更加殘暴易怒,變成另外一個你,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實驗失敗了。安達小聲絮語,帶著惋惜的意味,我以為我能超過上一輩的,沒想到啊。
上一輩是什么意思?
來不及多想,空氣之中只有時周逐漸變得急促的呼吸聲,他恨不得用頭撞向什么東西,以其他的疼痛來轉移走自己的注意力,卻發現徒勞無功。
什么樣的難受都比不得眼前奪走心神的崩潰和窒息感,說不清到底是催發精神力的痛楚令他崩潰還是眼下的莫名貪婪更加惡心。他覺得全身的經脈好像枯竭了,瘋狂叫囂著要補充一些什么,如同行走在沙漠中致命的干渴,抽干他的血肉,并如瘋長攀附的藤蔓即將炸開身體往外擴張。
安達替他解釋了目前的原因:和你同一批的試驗品里出現過一模一樣的情況,他們渴望被填補,瀕臨崩潰的邊緣但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當然他們沒有你幸運,都死了。
你知道的,疼痛、幻覺、感官、迷幻,這些都是逼瘋人的上好武器,能讓一個心智健全的人一夜之間瘋瘋癲癲,更何況你呢,時周。
永遠活在疼痛陰影之中的試驗品。
手腕上的六芒星標志持續閃光,時周霍然抬頭,單手扯住安達的腳腕,另一只手緊隨其上肘撞拳擊,瞬時安達如同破布玩偶跌落于地。
安達的精神力遠高于時周,但以時周現在的體能和長期在基軍的訓練,一旦被他搶占先機,安達根本沒有還手的余地。因為和時周不同,安達擁有的是與頂級精神力無法匹配的脆弱身體,這是安達及其身邊人隱藏的秘密,別人不清楚,但了解過原著內容的時周不會不懂。
仿佛久積不決的洪水開了泄洪閘口后一發不可收拾,時周發現自己無法停下來,肌肉條件反射性先于大腦進行了動作。
他的出拳密而實,絲毫不給人還手的反應和時間,砸在血肉上的悶響和骨頭裂開之聲并不能引起他的快感,他麻木地揮拳面前一片空茫,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如果時周有心,會發現自己的狀況和曾經的獅鷲一模一樣。但他的大腦早就無法思考,反而充斥著暴力和血腥,根本沒有作為人的機會。
安達躲閃的面容和源源不斷的新傷無限度刺激他的神經,骨頭與骨頭相撞擊發出鏗然哀鳴。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實驗室里無數身穿白衣面露絕望的試驗品們在他的腦海之中發出尖銳的叫囂,面目猙獰如地獄爬出的惡鬼擠到視線之前像要沖破他身體的束縛,控制住他。
纖細的脖頸近在眼前,只要多加一把力,這個人死了之后他心中的仇恨和執念都能泯滅。
所有午夜夢回的驚醒與崩潰,所有訓練時閃過的畏懼片段與漫天的疼痛,全部出于手下的始作俑者。殺了他,自己就可以解脫,殺了他!
你為什么不殺他?快動手!
那些試驗品流著血淚逼問,揮動著鬼影像要上前把他撕碎。
快動手!快動手!快動手!
時周眼神一利,操縱手指的骨節一收,錚然之聲破空。
他的手指移開安達的脖子,虛虛握住慢慢握緊成拳松于身側,全身的血液回流,眼中猩紅尚存卻一片清明。
面容丑陋的試驗品一夕之間又被拖回地獄。
差一點,他就瘋了。
他不信安達沒有任何保命的手段任由自己殺死他,反而自己若真的繃斷了那根弦,仇恨的心智將牢牢掌控住他,讓他成為失去理智的殺人機器。
安達氣若游絲的汲取缺失的新鮮空氣,缺氧而可怖青紫的臉色逐漸褪去,白皙的脖頸前殘留著明晰可怖的指印。
廢物。他扯著嗓子無不痛惜,以看待垃圾的眼神盯住時周。
時周單膝蹲在他的面前前,眼底一片靜謐沉郁的灰藍,沒有威脅,更沒有過激的怨恨。
安達,你瘋了,但我沒有。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們懂得理性,懂得克制,懂得克服卑劣的欲望。
他緩慢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雙手,扔到一邊后溫柔地擺正對方的衣領遮擋頸間傷痕:
你有病。
我一定親手送你進精神病院。
第38章 決裂
大口的喘息之聲,時周輕輕用手掌抵住地板,冰涼的寒意順著肌骨往上延伸,逐漸冷卻下大腦涌動的熱潮與躁意。
時周眼睛里那種要滴血的錯覺已經徹底平息,余留下干澀和充血的紅血絲。
光線很暗淡,從他的身后照進來,安達的輪廓模糊不清,胸膛劇烈起伏著,等待眼前瀕死時出現的幻覺慢慢散去,露出時周蒼白英俊的臉龐。
你不殺我?沒用的軟弱。
要殺你,不是現在。
時周并沒有被挑釁的自覺,他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背脊挺直,好像只是路過了一個不相熟的陌路人停下來攀談幾句。
現在殺了他,讓自己徹底瘋了,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在什么都沒有籌謀的情況下貿然殺死安達浪跡天涯,那么他身邊的朋友極有可能遭受無妄之災。安達雖然只是安家的私生子,但隨著科研榮譽的加身,他的地位逐漸水漲船高,無論是家族地位還是個人力量都不可小覷。
他的顧慮太多,變得束手束腳,但比起孑然一身,他很愿意承擔因為情感而衍生的猶豫。
安達望著時周,灰藍色的眼睛里有著濕漉漉又溫暖的光,照出對面的自己陰暗扭曲、丑陋不甘的臉龐。
他是羨慕時周的。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深處污泥之中仍然保持著希望與美好。
同樣不受家族寵愛的身份,同樣遭受莫名的詆毀,同樣隱藏著自己的天賦。時周的生活除了這些郁悶,卻總能保持一覽無余的晴空萬里。哪怕他的周圍有多么不公,他偽裝掩飾的傷心之下分明毫無波動,甚至能夠跳脫出來以看戲的眼光點評。
而自己一出生就被家族放棄,利用壓榨著最后一滴的剩余價值,活得蠅營狗茍如同臭水溝里腐爛的物質,再好看的皮囊都無法改變內在已經腐爛腥臭的存在。
越觀察越迷戀,越迷戀越想占有。
你應該和我是一類人的,為什么你可以生活在陽光下。
那不如就毀了他。
時周不清楚安達的想法,只敏銳感受到安達身上混亂暴戾的氣息,他遠離暗處的陰影,把自己暴露于光亮之下離開。
時周,有些事情我認為你應該有權利知道。安達的聲音嘶啞,撕扯開的傷口沒有愈合,艱難地發出聲音。
時周一直覺得安達有病,轉身準備走人。
安達既然有病,當然一定會把想要時周知道的說出來,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在時周的腿邁出門框的那一剎,他用力睜大眼睛,湛藍色的眼眸有種騙人的無辜。
當初送你進實驗室的人安達盯住時周,眼中閃爍著惡劣的光,似乎不想放過他任何一點表情,是時清。
時周極緩慢地抬眼,眼前白光一片,像被擊中一般,一時間白茫茫什么都分辨不清。
你在蘭斯身邊學習的時候我就看中了你,精神力高的同時又能隱藏自己的攻擊力,平和地跟機甲溝通,除了身體在貧民區落下病根之外,你強大得令人咂舌。他們都認為你是花瓶,只有我知道你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