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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竹看了一眼,冷哼一聲,又坐了回去,獨自喝了一杯茶。
徐六直看不到那些少年們,才坐了回去,見徐文竹面色不好,便笑著說道:“小弟從鄉下來,從未見過這樣的熱鬧,一時看得忘形,還請兄長不要笑話小弟啊。”
徐文竹這才笑了,說道:“你們鄉下人,見識少也是難免的。那個小子,就是崔通,是夫人程氏所生的。原也是個文雅的人,去年突然就跑出了京城,說是去了南疆,這才回來。整個胡鬧么,好好的貴公子,你瞅瞅曬的跟個做苦工的一般。說是剛回來的時候,連她母親都沒認出來。為人呢,也是呆笨呆笨的。旁人背書看上幾遍就會了,但他要背上幾天。看著模樣兒好,但十分不會說話,他也沒個考功名的心志。連他的老師都給他起了個字,叫‘拙言’,笑他笨口笨舌的呢。”
“那位小公子的老師又是那個呢?”徐文竹見崔通竟然是崔夫人程氏所生,是崔家唯一的嫡子,自然十分掛心。
“他名叫曲圣文,也是有些名氣的,你也該聽過。原一直不得志,只困在崔府的西席,后高中了,現在翰林院任職。聽著……最近有風頭兒說要擇他做太子太傅呢。”徐文竹笑著說道。
徐六兒聽著這上面這層人的關系暗暗驚嘆,生死富貴似乎只在瞬間啊。他先默默的記下了這些。回頭又背著徐文竹去打聽這崔通與他母親,聽著程老爺先頭閑散在家,今才重新被啟用。暗想著這是個好機會,就想趁著這個時機去趟那國公府,攀個親戚。
有了這門親戚,往后在京中做什么事兒,都便利許多了。
但送個什么東西,這個是難為住徐六了。
看著徐六愁眉不展,徐六的妻子瞿氏一邊幫著葛氏做些針線活兒,一邊笑著說道:“其實也沒什么為難的,我這兒不是有個很好的玉鐲子么?還有我娘家給的一雙珠釵,尋個體面的盒子裝了。他們大家大業的也該知道我們小門戶的不容易,能讓她們看出我們盡心就行了。若是送得大了,人家看著我們日子過得不錯,許就沒了憐貧的心了。”
徐六聽著瞿氏說得也是在理,就湊過去問道:“夫人還有什么好法子。”
瞿氏看著徐六低聲說道:“我這幾天瞅著,那徐家妹子在國公府內也不是個管事兒的。這妻妾之間,糾葛多。你也別先急著送什么東西,只看人家當家夫人富貴就一門心思攀附。咱們畢竟是姓徐的,你不知內情,送禮反倒送出了錯。不如我先去看看,瞅瞅里面的狀況。我們女人家扯些孩子說些繡工,總是能扯上話的。我仔細看著,細心品著,若是能踏出這條路來,也算好的。你啊,把這女人的事兒交給我,你只管哄著你那兄長去。”
“他只需說幾句好話捧他就行了,我看他也不見得那郡公妹夫有多親近,我若是能和郡公直接扯上,何必繞了個遠兒從后宅攀關系。”徐六嘆道。
瞿氏笑了一聲,咬斷了手上的繡線,看著綢子上漂亮的蓮花笑道:“你們男人就是愛高看自己,這家里的事兒,還真不知道哪個兒說得算呢。但凡那郡公爺說話有幾分成算,他若如咱們嫂子說的那樣心疼徐家妹子,如何這徐家還住著這么個小院子呢?”
“是,是,夫人你說的是,如我們家還不是你做主么?夫人這般體貼,讓為夫好好的犒賞你一下。”徐六笑著,就欲壓倒了瞿氏。
瞿氏推開了徐六,嗔罵道:“我這還有活兒沒做完呢,你就想著這事。”
徐六皺眉問道:“這又是個什么事兒?”
“不就是這繡活兒?我還差一點兒。咱們那嫂子這兩天你又不是沒看出來?再不幫著做些活去,指不定要說出什么酸話怪話呢。咱們的銀子有限,怎能喂飽了他們?辛苦一些,也能省些麻煩。若是真被那女人酸上幾句,我是女人是無妨的,你是個男人,拉得下面子么?”瞿氏笑道。
徐六嘆了一口氣,動情說道:“著實是辛苦你了,往后我必然會待你好的。你這般辛苦,我也不睡,陪著你。”
“你也不用這么著,明兒個你還要見人呢,別再把眼睛累眍嘍了。”
瞿氏笑著說道:“只你別想那郡公爺一般,想三想四就成了。”
徐六笑道:“我只你一個就夠了,哪里敢想三想四,我也沒那個富貴命去。”
正文 60高門戶
即便瞿氏再膽大,到了慶國公府這高門大戶前,還是心里發怯。瞿氏穿了臨到京城之前新做的衣服,那繡活兒做得也鮮亮,是特找了個繡活好兒的婦人做得。但即便穿了她最體面的衣服,瞿氏還是覺得有些縮手縮腳的。
徐惠娘的嫂子葛氏瞅著瞿氏的模樣兒就笑了,說道:“這都是家中實實在在的親戚,你怕個什么?”
聽得這話,瞿氏先偷看了眼領著她們往前走的婆子,雖見那婆子只是低著頭似并沒聽到葛氏的話,但瞿氏也忍不住羞臊的滿臉通紅。她雖然這時不得不厚著臉皮來攀關系,但她也知道徐惠娘在這兒個國公府不過是個姨娘,她們哪里算得上這國公的親戚呢。
雖然這里高門大戶的,連姨娘都有丫頭婆子伺候著,但擱她們鄉間,做妾室跟做丫頭的也強不了多少。有些人家正經兒夫人不能生養,就在更偏遠的鄉下買來個粗苯丫頭,單為了生個兒子罷了。生過了兒子,也不許相認,就做個伺候人的大丫頭在這家里面過日子。
瞿氏這邊都知道羞臊,但葛氏卻依舊一口一個“我們家,我們家”的喚著。直惹得路過的兩個小丫頭聽了過去,忍不住嬉笑著說:“我們夫人的娘家是京兒里頭做尚書的,親戚要么是姓崔的,要么是姓程的,還有姓賀的,倒沒聽過姓徐的。”
葛氏這才紅著臉不再說話,本來想在瞿氏面前現一現的心思也歇了。瞿氏也尷尬著做沒聽見的樣子,默默的跟著葛氏摸到了徐惠娘的院門兒。
到了徐惠娘的院子,那領著瞿氏與葛氏進來的婆子與守著徐惠娘的婆子說了幾句話,就又換了個婆子領了葛氏與瞿氏進門去。瞿氏這時才敢抬頭看,這是個收拾得干凈利落的小院子,正房兩間,外還有東西偏房兩間。地上鋪得是青石磚,也并沒有什么花草,只有些樹木竹子。
瞿氏不禁想,這院落怎么看著這般素凈,素凈的太過冷清了。
葛氏看著已到了徐惠娘的院子,又恢復了她的性子,低聲說道:“原是先頭這府里的大少爺幼時得了一場重病,說是由花草染得,這府中上下就都開始避著了。”
瞿氏連忙點了點頭,又記下了一件事。
才這說話的功夫,瞿氏與葛氏已經進了正屋里了。走進正屋繞過了屏風,瞿氏就見了一個容貌極好的女子站起身。那長相確實是瞿氏從未見過的好,一時瞿氏都給看愣了,那眉眼兒口鼻怎就長的那么合適,皮膚白得跟窗上的白窗紙一樣。只愣過之后,瞿氏卻也看出這個女子不似個能拿主意做主的人,能管束住人多少都有些干練利落勁兒,她這樣的太過較弱怯懦了,還一副不大敢看人的樣子。
葛氏見了那女子就笑著說道:“惠娘,這就是你六堂嫂。”
瞿氏方知道那是徐惠娘,便就徹底不信了葛氏說得徐惠娘在這府上如何得寵,如何能做主,將來如何能扶正的話來。這么個笑起來都怯生生的人,怎是個得寵的模樣?哪里像個能做主的人。
但凡妾室要見府外人,都要經過程瑜應允。徐惠娘自然知道這天她要見葛氏與一個外來的親戚,徐惠娘就笑著喚了瞿氏一聲“嫂子”,然后才各自落座。
徐惠娘這些年程瑜暗中逼迫著,兼著府上又出了這么些事嚇著她。今兒被封府了,明兒又有哪個連著親的人家被抄了,每次聽到都嚇得徐惠娘一整晚都睡不著急。而崔銘更是個膽小的,有個風吹草動,比她徐惠娘還要是還安排。徐惠娘就指著程瑜,雖知道程瑜也只是個女人,但看著程瑜泰然自若的樣子,心里也就變得踏實了許多。便是這時過上了太平日子,徐惠娘也總是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見了瞿氏就抽著嘴角擠出笑容問道:“嫂子可去看過夫人了,夫人說什么了?”
葛氏聽后,頗為不滿的撇了撇嘴。
瞿氏聽著徐惠娘又不安的問了一遍,就笑著答道:“夫人已經知道了,也沒來尋我們說話,我們也不好去叨擾夫人。”
徐惠娘這才點了點頭,然后又皺眉跟葛氏說:“嫂子你這次來不是又為了菱兒的事吧,我與你說過了,這事是不行的。通哥兒那是個什么樣的身份,不是咱們家攀得起的。上次夫人生辰,你貿然把菱兒領了過來,夫人已然不樂了,你可別又來求這事。夫人雖然和善,但拿著通哥兒為重的很,你可別再這么著……別再這么著了……我這還有些金銀首飾,你快些拿走吧。”
瞿氏聽到這兒,才知道葛氏為什么每每提到這府上的夫人程氏,總是諸多怨言,都是些貶低她的話。原是想攀附人家,結兒女親事,被打了臉。看出了這內情的瞿氏心里頭都未免看低了葛氏幾分,親事最講究門當戶對,這一個妾室娘家的女兒,也想嫁給這家嫡子?別說這家人斷不能允的,便是個頭腦不全,見色無智的人胡亂應了親事。那往后這么個低出身的女兒,到了高門大院兒里不是處處仰人鼻息,過著錦衣玉食的苦日子么?
更何況那菱兒,瞿氏也是知道的,雖模樣不錯,卻是個極能惹事兒,被寵得沒了規矩的。哪里能在這么個大門戶里活下去?這般癡心妄想到最后只會害了自己的女兒。
葛氏聽著徐惠娘當面給她下來臺面,立時站起來說道:“我到底是你嫂子,你怎么這般說話?這個你六嫂子說未見過你這么妹子,我才領了她來的。你又提菱兒做什么?遠哥兒都那么大了,你怎么反倒活回去?再則說,你也好提菱兒,她們瞧不起我家。你也跟著瞧不起我們來了?”
說罷,葛氏又羞又氣,直接坐地上拍著大腿哭了起來:“我的命怎就這么苦?家里個沒用的,原有個富貴親戚。卻沒料到變成鳳凰飛走了,就再不愿意理我們這個窮草窩了……”
徐惠娘似乎被嚇住了,兩手不安得擰著帕子,不斷地重復著:“別這樣,別這樣……”
瞿氏看著徐惠娘的舉止,開始慢慢覺得她不似常人。徐惠娘低聲重復了幾遍,沒有制止住葛氏的苦鬧,徐惠娘突然冷下臉來,怒吼一聲:“不要鬧了,夫人如果知道了,就不會再理我了。”
這聲怒吼把瞿氏與葛氏都嚇了一跳,齊齊得看向徐惠娘,徐惠娘眨了眨眼睛,似乎也被自己嚇了一跳,含淚小聲的說:“求求你,別鬧了。那些金釵都在首飾盒里,你拿走了就是,別再鬧了,仔細讓夫人聽見。夫人之前因為菱兒的事情已經惱了我了,再出事,怕是就要不管我了。也怪老爺,如何那日就讓你們來了,他是當真要逼死我。然后,然后把遠兒給了慧繡的,當真的……”
瞿氏看著徐惠娘這模樣,竟然近似瘋癲,全不是葛氏與她說得樣子。若非吹捧著葛氏下不來臺,才帶著她來,怕是瞿氏都不知道徐惠娘竟是這番狀況呢。
葛氏也未料到如今的徐惠娘是這個樣子,雖上次見徐惠娘,她是有些說話顛三倒四的地方,但也未像如今這樣。顧忌著是因為現已做了郡公的崔銘新納了一個妾室的緣故,因為葛氏也有個半年多沒來到崔府了。之前來的時候,崔銘才納了這個妾室,葛氏卻沒機會見過。只聽旁人說是模樣性情與徐惠娘未嫁人時時仿佛的,已有個二十歲了。因沒有父母,叔叔嬸嬸指望著靠她的模樣賺個富貴,才一直挑揀到今天,沒想到這時那妾室將徐惠娘逼迫到這幅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