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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又遞來另一只茶碗,明軒道:“才說了有些燙,喝我的吧,涼的?!?
這話說得太親密,我下意識地瞥了周遭一眼,還好,凌太醫還是剛才那低頭請診的姿勢,仿佛根本沒注意剛才那一幕,而此刻凝香正斥責沏茶的侍女沒將茶水放涼,那侍女免不了心驚膽戰一連串認錯,而別的侍女們也圍上來手忙腳亂地提我擦干衣襟上的水跡,誰也沒留意我的神色變化。
雜亂中我忽然感覺到兩道刺目眼光,順著目光望去,見坐在輪椅里的賢兒瞬間垂下雙目。她昨日挨了皇嫂一巴掌,今日半張臉都是腫的。
自從池州回來后,每每瞧見她我便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之前我總覺得她對我雖有敵意,上一世卻默默無聞,應該不是好搬弄是非之人,將軍府外那一幕實在不象是個低調的侍妾做出來的事。她對家寶一向關愛有加,將軍府外雙目垂淚說“家寶病了”時,似乎很是焦急難過,此刻卻遠遠坐在角落里,對家寶不聞不問,倒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實在是太古怪了。
一陣忙亂后,凌太醫飛快地替我診了脈,幾乎想也不想地飛快地寫了一張藥方。我小時候便聽人說他醫術極高,從診斷到寫方子往往不到一盞茶功夫。
但等到為家寶診脈時,他又變得奇慢無比。我見過不少太醫診脈,或多或少都有些表情或者小動作,能讓旁觀的人猜出幾分,他卻象是入定了一般,半點表情都沒有,害我在一旁干著急,卻又不敢打擾。好不容易等他診完脈寫完方子,他卻只是交代侍女如何煎藥服藥,便起身告辭。
我左思右想總覺得有些不對,見明軒和雪姨、賢兒她們正在逗家寶玩兒,便不聲不響地追了出去。
前面凌太醫跟著領路的家奴才走出月門,我讓凝香先跑過去將他們攔下,又屏退領著凌太醫的家奴,肅然問道:“凌太醫可是有什么事忘了說?”
他弓腰低首,平淡地道:“方子已經寫了,只要照方子按時給侄少爺吃藥,定可藥到病除?!彼娢颐嫔苫?,想了想,又道,“莫再吃別的藥。”
“別的藥?”我奇道,“本公主沒聽說家寶還在吃什么別的藥?!?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立刻便低了頭道:“或許是飲食的關系,吃得清淡點便好了?!?
我越發覺得不對,故意打發凝香去拿賞錢,又朝他走進了一步,低聲道:“凌太醫若有何古怪發現,只管說來,本公主贖你無罪?!?
他將身子壓得更低,看起來甚是謙恭,語氣卻仍然是無波無瀾、平靜如水:“侄少爺此刻并無大礙,只要照微臣開的藥方抓藥吃藥,飲食清淡,多飲些水,莫吃古怪的食品,這樣便好?!?
我瞧著他目無表情的樣子,漸漸的手腳便冰涼起來。
自小在宮里長大,后宮那些爾虞我詐真的是見得多了。妃子們為了爭寵,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施毒害人,然后嫁禍于人。太醫們為了避免被卷入爭斗成了替罪羊,往往三緘其口,只盡心做好自己這一份事,力求明哲保身。
凌太醫剛才那一番話明顯的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怎樣聽都不會有錯。他說家寶“此刻”并無大礙,并沒有說將來怎樣;又強調說照著他的藥方抓藥吃藥,且莫吃古怪東西,那便是有了發現,但不方便明講。若是將來果真暴露出來家寶有什么不妥,他大可說服侍家寶的人有問題,沒有按照他的囑咐來做事。
“那么說,太醫認為,家寶是吃了什么古怪東西才變得這樣,無法睡眠,整日惶惶不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微臣并沒有這樣說?!彼琅f是淡淡地道,“微臣只是說,照著微臣的話去做,侄少爺好轉指日可待。”
看到他疏離的神色,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我以長公主身份再三懇請他說出他的發現,他卻再三推托,他這樣做只有一種可能。
在他看來,要么家寶只是吃錯了東西,如果真的有人要害家寶,那么我就是有可能下手的人之一。一來在這個“家”里我和家寶感情應該是最淺的;二來明軒對家寶極為寵溺,簡直是視家寶為親身,若是我和明軒有了子嗣,家寶顯然很有可能成為我的眼中釘。
曾經以為阻止家寶進宮便能阻止危險再一次發生在家寶身上,沒想到危險已悄悄潛入了將軍府里。因為有前世的記憶,若是家寶進宮,我還知道危險來自皇嫂,而現在,我根本看不出危險來自哪里,這豈不是最恐懼的事。
不多時凝香拿來賞銀,凌太醫謝過之后便說陛下等著他去回話。我見他不僅不愿多說,對我的態度似乎越來越疏離,也不便再問什么就放他走了。
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到家寶的臥房,才剛進門便被斜刺里跳出來的家寶抱了個正著。
“平陽姑姑你可來了!我好想去放風箏,可是雪姨和賢兒姑姑不讓我去。軒叔說要問你,如果你答應他便帶我去!”
我笑著刮了一下家寶的鼻子:“好啊,不過要等到你的病好些了才能去。你要是想快一點好起來,就不能怕吃藥哦?!?
“打仗我都不怕,吃藥算什么!”小家伙很不屑地仰高了頭。
我一邊笑一邊搓他的頭,抬頭朝里屋望去。明軒也正微笑著朝我們望來,四道目光相匯,我突然意識到,他既然說如果我答應他便帶家寶去,那是不是說,只有他、家寶和我三個人去了?這算不算是相邀出游?
臉微微一紅,我忙避開他的目光又去和家寶說話,說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去看他。他正拿著凌太醫留下的房子,和雪姨低聲交代什么。我心中一動,牽著家寶走到明軒身邊道:“將軍可否將這張方子交予我?”
他稍稍一愣:“這方子是拿去抓藥的,你如果想要,我命人再抄一份給你可好?”
自從回到將軍府后,他對我說話是越來越溫和,我還真有些不太適應,呆呆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要說什么:“我就是想那這張方子去抓藥。家寶的病因我而起,我心里愧疚,總想著為他做些什么。若將軍放心我,這幾日便由我來照看家寶如何?”
目前我還不可能對明軒直說我擔心家寶被人下藥這件事,這畢竟只是我結合前世的經驗和凌太醫話中的蛛絲馬跡自己推斷出來的一種可能性,恐怕凌太醫自己對這件事都沒有太大的把握,若真的追究起來,他手上沒有確鑿的證據是不可能為我作證的。
“長公主這是何意?難道是不放心我和雪姨么?”
這聲音不大但很是刺耳,聽到這個聲音我不禁皺起眉頭。我無心陷入內宅的爭斗,但這個賢兒似乎并不這么看,遇到這么一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打又打不得趕又趕不走的侍妾,還真是件頭疼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冬天來了,感冒來了,一邊擦鼻涕一邊寫文真是……好煩……
☆、此水幾時休(三)
我不想與她糾纏,只是看著明軒等待他的答復。
賢兒又道:“雪姨和我照顧家寶多年,從未出過什么大錯,倒是公主一來,就一連出了這許多事情。”
我猛地轉頭看住賢兒,目光如刀。
“賢兒!”明軒低喝了一聲。
賢兒淚眼欲低,倔強地道:“我與雪姨這些年來是如何照顧家寶的,想必將軍都看在眼里,說我什么都可以,但說信不過我和雪姨,那真正叫人心寒。”
“并不是信不過你和雪姨。”明軒好言安慰,“公主想對家寶盡盡心,有何不可?你不要多想,你這樣會嚇到家寶?!?
他蹲下身拍了拍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家寶,柔聲道:“你和平陽姑姑住幾日,過幾日再回來與雪姨和賢兒姑姑住,這樣你可愿意?”
他這樣說,便是答應了,就看家寶自己愿意不愿意。
家寶是小孩子心性,剛聽說要跟我住幾天時還高興得很,不停地沖我做鬼臉,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但眼見得賢兒又是冷臉又是滴淚,小臉早就跨了下去,一個勁兒地偷眼看賢兒和雪姨,不敢多說話。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賢兒冷冷地道,“雪姨又怎會愿意?!?
雪姨依舊冷著臉不說話,但下撇的唇線已經分明地道出心中不滿。
明軒微微沉下臉道:“你們不必多話,讓家寶自己決定便是。”
賢兒已開始低聲抽泣,雪姨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臉黑得好似暴雨前的烏云一般。家寶生性敏感,看看我又看看那兩人,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事,手腳都不知放哪兒好。明軒問第二遍時,他非但不回答,反倒低了頭仿佛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孩子才六歲便經歷了生離死別之事,只要是對他稍稍好一些的都被他看作是親人一般,現在讓他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因為他而翻臉,小東西心里難過之極,把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