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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洲頓了頓,才說:“我借了高利貸。”
孫回瞪直了眼,何洲淡淡地加了一句:“三分利!”
孫回不清楚三分利是多少,她只聽進了高利貸三個字,一時沒吭聲,轉著眼珠子到處瞟,真想跟何洲說她只還本錢不還利息,不過這話她說不出口,恩將仇報太不厚道,兩肋插刀才是報恩準則。
天黑之后何洲又替孫回買來一堆藥,據說又是借了高利貸的錢,孫回連說話都沒有底氣了,垂著腦袋替何洲斟茶倒水,最后細若蚊吶地保證:“放心,我會還的,我銀行卡沒帶身上!”
何洲不動聲色的再次勾唇。
銀行卡在書包里,孫回必須要去拿來,但她沒法去撥通孫迪的手機,每次一碰到電話機,就像碰到了熱油,立刻燙得收回了手。
這事兒先擱在一邊,孫回振作起來,努力養傷,爭取早日返校。
可惜入了夜,何洲遲遲不離開,既不去網吧上班,也不回出租房,孫回沒法休息,頻頻暗示他該走了,好半天何洲才終于“聽懂”,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闔上房門,他卻在走廊上踱著步,并沒有直接走,后來又靠在門邊坐了一會兒,一直坐了幾個小時,透過門縫隱隱約約見到里頭熄了燈,他才起身離開。
孫回沒有記住室友的手機號碼,只能通過企鵝讓她們幫忙請假,請假借口是生病,室友們問東問西,孫回一概不回答,只讓她們把筆記發到郵箱里。
孫回便這樣住下了,一睜眼就打開房間的電腦開始復習,中午吃著何洲帶來的飯,下午何洲就坐在一旁看她學習。
孫回起先覺得別扭,可她沒道理趕恩人走,又想到那天晚上何洲摟著她說的那句話,雖然意識有些模糊,可總還是記得大概的,孫回心跳如鼓,紅著臉抓住鼠標,糾結了許久才重新鎮定。
何洲說他和利敏換了班,最近都只上晚班,白天他就一直陪著孫回,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她關電腦休息,偶爾替她上藥,傷口也日漸痊愈,巴掌印記也變淡了許多。
有一天孫回嚼著飯擰著眉,嘴里嘟囔著英語單詞,何洲舉著筷子敲敲她的碗,說道:“專心吃飯!”
孫回煩惱道:“你不知道,英語第二門考,我英語最爛,來不及了!”
“既然知道來不及,你以為兩天功夫就能學好?還不如好好吃飯,到時候再花時間補考,補考的卷子更容易!”
孫回氣鼓鼓道:“烏鴉嘴!”考前最忌諱這種詛咒,她要拿獎學金!
到了第四天,孫回終于撥通了孫迪的手機號。
考試所需的證件都在書包里,孫回慢吞吞地說完,才聽見孫迪開口:“現在在學校嗎?我給你送去吧!”
孫回連忙道:“不用,我去拿吧!”
孫回用何洲借來的高利貸付了車錢,站在公寓樓下好一會兒才見孫迪下來,接過書包后她盯著腳尖,小聲問:“爸媽他們,還生氣嗎?”
孫迪冷淡道:“嗯,都煩著呢,你反正住校,這個雙休日也別回去了,免得再把爸惹火!”
天色昏暗,孫迪也沒瞧見孫回胳膊上的青紫,頓了頓又說:“那事兒算了,也是我不對,東年前些日子就跟我說了你們的事兒,我一直假裝不知道,回回,出了這樣的事情我現在沒法再對你笑,但你要記住一點,只要你一天還是我的親妹妹,你就不能跟你姐夫有關系,那樣我怎么受得了!”她頓了頓,聲音微微哽咽,深吸一口氣望向天邊,無力道,“你銀行卡被爸拿走了,我給你塞了一千塊,夠你花了,行了,你走吧!”
孫回低低地“嗯”了一聲,一滴淚落在臺階上,光可鑒人的瓷磚卻沒留下任何痕跡,她慢慢轉身,慢慢跨出腳,慢慢抹去臉上的淚痕,一步一步走出這片與汽車北站格格不入的高檔公寓區。
天空再灰,夜晚再涼,孫回始終存有一個希望——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爸媽會打來電話的。
就連考試的時候她也一直開著手機,室友們有時候見她心不在焉,都覺得奇怪,謝嬌嬌咬著蘋果在她的面前晃來晃去,孫回使勁兒揮開她,跑到她的桌子上翻出一個橙子,恨恨地剝來吃。
總算沒有生病,謝嬌嬌笑嘻嘻道:“給利息啊,到時候還我一個火龍果!”
孫回愣了愣,不由想起了何洲。
她身上有些傷口遮不住,返校時找的借口是車禍,期間何洲特意趕來給她送藥,陰沉著臉說她不告而別。
孫回訕訕道:“我有告啊,我特意給你留了字條,那天你一直沒有來,我等不到你,也沒有你的手機號!”
她明明曾經打過何洲的電話,卻根本沒有保存,何洲聞言后臉色又沉了幾分,奪過她的手機輸入了自己的號碼,又一聲不吭的走了,孫回覺得內疚。
這一內疚,她考試考砸了。
考完最后幾門,她躲在衛生間里砸了砸墻壁,又灰溜溜地出來收拾行李。
室友們都不是南江本地人,暑期計劃有打工有旅游,一時都在興致勃勃的交流,符曉薇聊了一會兒后就湊到孫回耳邊小聲道:“我回家呆一個月,一個月以后我就回來,我還要找周松軼呢!”
她似乎永遠都只有這一個目標,孫回卻迷茫了。
拎著行李走出宿舍,步行一大段路,再坐上公交車,到站時間史無前例的早,孫回站在熟悉的公交站臺,掏出手機看了看,沒有一通電話。
華燈初上,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小飯店外頭彌漫著濃濃的菜香,燒烤攤前濃煙滾滾,孫回走過一格又一格熟悉的畫面,最后停留在孫家旅館門口,恰好聽到一聲大吼:“她的銀行卡里只有三萬,之前生日拿的一萬五呢?是不是你貪了!”
孫母回道:“誰貪了,你自己去問她!”
孫父罵了一聲臟話,逼孫母把錢交出來,孫母哭天搶地,旅館都經營不下去了,整天都是錢錢錢,孫父怒得拍桌,還是隔壁飯店的人過來勸架,遙遙的聲音傳來:“你剛從派出所里出來,又想進去??!”說了許久,好不容易把他們勸住了,卻聽一聲怒罵:“都是你生的那個掃把星,生了個賠錢貨,居然又給送回來了,白養了二十年,讓老子在派出所里蹲了十天,下次別讓老子看見她,看見一次打一次,滾外面別回來!”
孫父這十天霉運不斷,進了派出所之后原本走個過場就能出來了,誰知道又和里頭的犯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期間斷斷續續鬧了幾場,他的脾氣又火爆,根本控制不住拳頭,到頭來竟拖了十天才離開派出所,他把這一切都怪在孫回的頭上,若不是她做出丟臉的事情,便不會有接下來的一連串倒霉事!
夜色幽幽,孫回捂著胃蹲在路邊,黑乎乎的角落里連影子都沒有,她的雙腳好似生了根,再也邁不動了。
另一側路燈照不到的角落,何洲已站了許久,這里視線清晰,盡覽旅館和對面那個垂頭喪氣的小家伙,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笑,慢慢走了過去。
孫回察覺到來人,緩緩抬起頭,眼眶里水潤潤的,她輕聲道:“你怎么在這里?”
“沒地方去?”何洲蹲下來。
孫回抿唇不語,側頭望了一眼旅館,里頭吵吵鬧鬧,誰也沒有問一聲“回回放假了嗎”、“回回在哪里啊”、“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回回”。
孫回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又垂下了頭。
何洲勾唇,慢慢點上一根香煙,吸了一口后將煙遞到了孫回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