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藍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尤里西斯發現事情不太對,那一天他勉強吃完那盆沙拉后,想去找柯斯莫談談,但男孩依舊拒絕他。
「我吃完了,真的。」尤里西斯認真的對他的孩子道,不明白為什么他們站得那么近,卻感覺彼此距離的很遠:「所以我們談一下好嗎?」
「我知道。」柯斯莫倔強的抿著嘴,好半晌才說:「我現在跟你說話了,我可以跟你說話,但是我不想要談『那些事情』,像昨天的事情,或是我剛剛說的,我不想要談。」
男孩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執拗而不順從,他皺著眉,眼神透露著許多尤里西斯不明白的情緒,那一瞬,尤里西斯覺得他跟黛娜好像。
尤里西斯也是在這時才發現,柯斯莫跟他的母親,竟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的相似,一旦堅持,他人就難以撼動。
「你怎么可以連聽都沒聽,就決定不跟我談?」尤里西斯覺得這是不對的態度,他盡量讓自己口氣好些,他伸手,想將孩子拉過來身邊,但男孩依舊躲開他,這令他感到難過。「柯斯莫,別這樣……」
「因為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些什么。」柯斯莫咬著唇,眼神看起來哀傷又痛苦:「爸爸,我不是笨蛋。你要說什么我都知道了,既然我都明白,為什么還要談呢?反正我懂你的意思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柯斯莫,你別這樣。」尤里西斯不明白為什么柯斯莫什么都沒聽,就覺得自己懂了,他突然發現橫亙在他跟孩子之間的東西差距太大了,他笨拙的竟只會要孩子“別這樣”:「柯斯莫,你、你別鬧脾氣……」
「我沒有鬧脾氣。」男孩聽到這句話,頭立刻仰得高高的,他瞪著自己的父親,下一秒吐出來的話讓尤里西斯甚感挫敗:「反正我們以前不就這樣嗎?你不關心我,我也不用你管,我也平安的長大到現在了。那現在就恢復從前的樣子,不是很好?你不用頭疼的管我些什么。我可以好好照顧自己的,這些我非常擅長。大概比爸爸你還擅長吧。」
「柯斯莫。」尤里西斯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連聲音都帶了些顫抖,他不知所措的伸出手,想要撫向男孩,但他卻做不到。他頭一次知道言語可以化做利劍這樣的傷人,狠狠的刺向心臟,那么的痛。
不,他一直都知道的,是他不知道原來,原來心中在乎的人講出來的話可以讓人這么的痛苦。
黛娜在哭著說她不想要一個無趣、不愛自己又全身透明只剩陰莖看得見的丈夫時,尤里西斯都還沒有這么難過過,可此刻柯斯莫的每一句話,都讓他覺得心痛極了。
這是柯斯莫真正的想法嗎?他果然在意的,在意自己這個父親曾經那么冷漠他、那么不關心他,他剛剛說得都是對的,真實的──但為什么他聽到后,會感到這樣的難過。
「柯斯莫……」尤里西斯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后,才有辦法說出話來:「你、你真的是想要說這些嘛?」
男孩似乎也被自己說出口的話給嚇到了,他愣愣的站在那,表情帶著不可置信,他聽見尤里西斯的問句,好一會才搖頭,又點頭。
「柯斯莫。」尤里西斯想要上前抱住他的孩子,但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辦法做到這件分明如此理所當然、如此簡單的事情。
「……爸爸,抱歉。」柯斯莫像又要哭了,可他終究沒哭,他咬著唇:「爸爸,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我剛剛到底說了些什么……爸爸……」
尤里西斯看著男孩這樣,心疼的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心痛又心疼的感覺竟是如此的奇妙,自己孩子剛剛那段話的確傷到他了,那些的確有部分是真實的,尤里西斯無法反駁,也無法否認。但他想跟孩子說,他并不想回到從前那樣,他知道錯了,以前的他錯了。而現在,讓他改正自己的錯誤,可以嗎?
但他卻無法如此坦然的說出口。要承認自己的過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尤里西斯并不知道該怎么去說這些,有太多的因素造成過去他跟孩子之間的疏離,有很多事情是他不愿也不知該如何跟柯斯莫說得。
那些事情太復雜了,關于大人們之間的愛恨情仇,關于他本身的矛盾與掙扎,他該怎么跟眼前的男孩說……想著這些,他小心的伸出手,放到孩子的頭上,柯斯莫并沒有閃開,這讓他感到安心了一點。尤里西斯輕柔摸著男孩柔軟的頭發,輕嘆了口氣。
「爸爸,真的很對不起。」柯斯莫還在呢喃說著抱歉的話語,他看起來沮喪、難過極了,但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這讓尤里西斯很不安,他連忙搖了搖頭。
而他一搖頭才想起,自己搖頭對方是看不見的,這才趕忙說道:「柯斯莫,你沒必要說對不起。」
「是我錯了,孩子,真的。」尤里西斯小心翼翼的抱住他的男孩,柯斯莫一動也不動的讓他抱住,不像往常那般,會馬上回抱住自己,這讓尤里西斯感到有些傷心,但他還是沒有放開孩子。
他輕拍著對方的背,內心糾結,想說得話多到令他苦惱,「柯斯莫,我知道我過去錯了。我、我無法為我過去所做的事情辯解些什么,因為那都是事實,我……怎么說呢,孩子,我只想要你知道,我現在很愛你。可以的話,我想要彌補我從前做錯的一切。柯斯莫,真的,真的是,很抱歉,你的父親實在是……」
「爸爸。」柯斯莫輕聲喊著,他還是沒有回抱住父親,他輕輕推開了他,「我知道的,你不用說了。」
尤里西斯想,你知道些什么呢,孩子?而且你如果知道的話,你的表情為什么會如此哀傷?
有種龐大的無力感從內心深處涌來,尤里西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么說話,怎么表示才好,他很想說,非常非常的想,他可以對人侃侃而談關于量子學、關于相對論,可以對上千個士官演講最新研發的軍武科技該如何使用,但他卻不知道該怎么跟孩子交談、說出心底的話。
為什么人的感情是如此的復雜,為什么有些話,只是說出來這么簡單,但我們總是會有這么多的顧慮?
「我知道你愛我。」柯斯莫抬起頭,笑了笑:「嗯,這樣就好了。我剛剛說得話你別太在意。爸爸,我愛你。嗯、我得去照顧我的蔬菜了,這幾天就要收成,我得注意一點。」
尤里西斯呆站在那看著柯斯莫離開,他想,我該拉住他的,我該拉住他的,我們到底談了些什么?為什么有談跟沒有談一樣?我應該要拉住他,好好的說才對──但他最終沒有拉住。
不是他不想拉住,而是他發現,他的孩子徹底的拒絕他了。拒絕他這個父親。他一邊說著愛他,卻又將他推拒開來。他在這一天,突然知道自己連他的心都無法碰觸到。
尤里西斯站在那邊想著,他剛剛說愛我,可為什么那句話聽起來這么遙遠,這么疏離?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些什么呢?
明明僅僅過了一天,但是人跟人之間,卻可以在上一秒還相擁,下一秒又推拒彼此。尤里西斯看著男孩離去的背影,覺得此時的他軟弱愚蠢的可笑。
他竟拿自己的孩子一點辦法也沒有,到底該如何是好?
***
從那天開始,尤里西斯發現,他跟柯斯莫之間,隔閡產生了。
他的男孩依舊會對他笑,叫他爸爸,照顧他,注意他,關心他,但卻又跟從前不太一樣。那個曾經笑得天真無邪的孩子臉上帶了一抹他無法懂得的憂傷。偏偏尤里西斯知道,那些憂傷是因他這個父親而起的。
他們是父子,擁有血緣關係,曾經那么親暱,但這幾天,他們卻像最熟悉的陌生人那樣。他們熟悉彼此,卻又無法靠近彼此。不管尤里西斯再怎么努力的想要多跟柯斯莫產生些互動,都沒有辦法。男孩離他越來越遠了,而他也看起來越來越不快樂。
尤里西斯感到非常沮喪,而這份沮喪連帶的影響他的研究,導致一切都停擺。
柯斯莫也漸漸消瘦起來,男孩原本健康狀況良好,雖然因為體質的關係偏瘦,但他本身飲食跟作息習慣良好,所以皮膚看起來總是充滿光澤,臉色也紅潤具有氣色,雙眼十分有神,是個十分健康的孩子。
埃弗里醫生每次來看尤里西斯時,亦會順便替柯斯莫做一下身體檢查,也說了男孩的身體算是他見過最健康的孩子之一。
但自從他們那兩天爭執、柯斯莫沒有再跟他睡過后,尤里西斯發現他的男孩看起來越來越不快樂、身體也漸漸的消瘦下來。
他似乎睡不好,隔天尤里西斯就有注意到男孩眼窩下出現了淡淡的青色,而那青色越來越加重,過沒幾天,變成了明顯的黑眼圈;他也變瘦了,柯斯莫吃得很少,而本來就瘦的沒什么肉的身體看來更加的讓人心疼,纖細的手腕、明顯突出的鎖骨,還有那看來總是不快樂、抑鬱的臉龐,這一切都讓尤里西斯快要瘋掉。
他嚐試著要跟柯斯莫溝通,希望他能多吃些、或是他們再好好談一下,但男孩總是拒絕。他說自己吃飽了,吃不下了,他說自己沒什么,要尤里西斯不用擔心。他能好好照顧自己。
但這要尤里西斯怎么相信?事實明擺在他眼前,他怎么可能相信柯斯莫什么問題也沒有。
可偏偏他拿自己的孩子一點辦法也沒有,尤里西斯望著男孩看著自己的眼睛,那里頭塞滿著許多讓他感到衝動、欣喜卻又害怕的感情。
尤里西斯知道,其實只要他開口,答應柯斯莫,他們可以再一起睡,他們可以像從前那樣親密……很多事情馬上就可以解決。
但尤里西斯說不出口,也無法做到。他知道,這太危險了,太危險了。他的孩子超乎他想像的依賴他、愛著他、在乎他……尤里西斯想著他在網路上查的那些,他想,這只是男孩在青春期中產生的不安定情感,以及他們從前的疏遠對男孩的心理產生影響所造成的錯覺,柯斯莫還小,分不清楚自己對父親那過度的依賴情感是些什么。
尤里西斯一邊心疼著柯斯莫,一邊又不斷跟自己說,你得堅持下去,等過一陣子,他自己會明白的,明白這世界很大很廣,他會有自己的一片天空,然后他就會飛得很高很遠,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燦爛殘酷,然后長大……就像從前的自己一樣。
然后到時,他就再也不會這樣依賴自己這個父親。
可一想到那樣的景況,他的男孩再也不會像之前那般黏著自己、喊著自己,還會在某天,帶著女朋友回來跟他說:「爸爸,我愛她。」尤里西斯就感到腦中是一片混沌疼痛。
***
柯斯莫苦惱的趴在電腦前,他看著螢幕,上頭是他正在做的研究日志,他該動手解決這些的,但現在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厭煩。
他現在只想想著父親。他的父親。
「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用手胡亂點著螢幕,挪動著圖片,柯斯莫的腦袋完全無法思考正事。
距離他跟父親發生爭執那天,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也是從那天開始,他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父親。
他得承認,那天父親拒絕跟自己同睡時,他真的很生氣,那份憤怒是莫名的,莫名到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最后甚至氣到口不擇言的說了許多,還氣到哭出來……實在很丟臉。
隔天他原本想要跟父親和好道歉的,沒想到最后卻又被他自己弄得一團亂。
想起自己做得一連串蠢事──柯斯莫就有拍打自己腦袋的衝動。
他該克制自己的,他知道。可他卻克制不了。他想聽的話父親一句也沒說出來,反而都說些讓他聽了更加憤怒的話,說到底,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氣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一聽到父親的話他就一肚子火,然后就無法控制自己的鬧脾氣。
他不喜歡父親的理智,不喜歡父親說什么「我們談一下。」,不喜歡父親跟他道歉,不喜歡父親說他們是父子所以怎樣怎樣……他不喜歡很多事情,偏偏父親總喜歡跟他一再強調。
為什么非得強調那些?跟以前一樣不是很好嘛。什么私人空間、長大了那些才不想管,他只是想要跟父親在一起,想要跟以前一樣,單純的在一起,為什么不可以呢?
對方越強調,柯斯莫就覺得越冒火。無法控制的言語從嘴里彷彿金魚泡沫般的吐了出來,他說了許多話,傷到自己,也傷到父親……可他偏又不知道該怎么收拾那一切。
結果,最后搞成這樣。一想到這一個月來跟父親之間僵硬的關係,男孩就有種鼻酸的感覺,他實在無法去處理這些。他還是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可他卻無法弄清楚一切。
柯斯莫只知道,自己不希望事情再這樣下去。
他不快樂的戳著螢幕,不停的將里頭的照片放大又縮小放大又縮小,他知道自己在做著無意義的動作,可那又怎樣?如今他已經煩心到什么也管不了。
最后他調出一張照片,上頭是七年前的尤里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