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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內(nèi)宮門口,沈扈遇到了山九梟的門客許卓,許卓說,山先生最近正找你呢。
“山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大人去了就知道了。我還要去辦趟事,先行一步。”
沈扈猜想是跟顧盡歡有關(guān),先生怕是知道了他的門生在手足自殘了。他立即叫了頂轎子,往太學(xué)士府里去。
轎子里這一路,他的直覺越來越強烈。山先生會怎么做呢?幫顧盡歡說話么?不對,先生清正一生,怎么可能同流合污。可都是他栽培的門生,先生也很為難啊!
不成,我得給先生提一嘴,請他好好教育教育他的寶貝女學(xué)生!
*
山九梟坐在他對面,給他倒上茶,是先生最愛的六安瓜片。
“來,試試,齊山云霧。”
沈扈捧著杯子,遲遲不喝。
山九梟一抬手:“怎么,喝不慣?”
沈扈說道:“沒有,流飛記得,先生是廬州人士,因此最愛六安茶。”
山九梟點頭:“是啊,身在異鄉(xiāng),也就這點小玩意兒,能讓我回憶回憶過去的味道了。”
沈扈突然調(diào)轉(zhuǎn)話頭:“可是先生,我記得,過去您買不起六安瓜片罷。您一直說,六安雖好,無奈名茶,實在沒有那么多的余錢供著一張嘴。”
山九梟聽出這話里的意思了,并不是真的說自己買不起六安。他把茶壺放下,問道:“你今天話里有話啊。”
沈扈眼神警惕:“先生找我來,不也是為了說說這話外音么?”
山九梟笑了:“你把我當(dāng)了仇敵了。”
“先生如果是要說顧盡歡的事情,那學(xué)生只能恕不奉陪了。”
他說著就要起身。
要扳倒顧盡歡卻屢屢受挫的不服心理瞬間占領(lǐng)高地,連對待先生的禮儀也不講究了。
“哎等等,你別急,”山九按住他,“你這是懷疑先生我貪贓枉法呢?行了,甭緊張,這茶是盡歡送的,我平時哪有這閑錢買啊。”
沈扈越發(fā)不喝。
“我也聽說了,你這次彈劾她的事情。這是你身為左督御史的職責(zé),作為一個為百姓服務(wù)的朝廷命官,你做得很好。但是,先生我還是不希望你與她作對……”
話沒說完,沈扈就黑了臉色。
“……在某種程度上,你們倆,是一條線上的啊!”
先生的話這才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先生,這個我都明白,她要推翻朝廷,我是與她一個心思。可是叫我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我怎么不難受呢?難道她就不能換種方式么!”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只有面對教他育他的先生,才能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山先生拍拍他的手臂,說道:“她的方法是極端了點,你看不下去,也能理解。但是如果你了解她過去所過的日子,你也不難體會她的想法了。她底子不壞的,要好好教化改造就行了。”
沈扈硬氣地說道:“過去再怎么辛苦,也不能將怒火發(fā)泄在百姓身上啊!我已經(jīng)放了她太多馬了,可她不知悔改啊!”
山九梟笑道:“我知道你正直、善良,她何嘗不是如此的呢……你們倆應(yīng)當(dāng)成為朋友的。”
沈扈冷哼:“我與她,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山九梟也不反駁他,站起來,對著外面秋日打頭落葉紛飛的庭院,背著手。
“那年,我記得應(yīng)該是臻復(fù)元年,也跟現(xiàn)在一樣,是個秋天。她和阿喪兩個人,就睡在這條胡同的拐角。
“我當(dāng)時出了趟遠(yuǎn)門,回來才看見這兩個年輕孩子。他們手里就十幾文錢,值錢的東西只有阿喪頭上的一根簪子,我后來問過,有紀(jì)念意義舍不得賣。
“他倆卷了個夏天的簟席,連被子都沒有,靠在墻邊看書。你也知道,元年雖說沒有現(xiàn)在富有,可也不像這般災(zāi)荒貧窮。我好生奇怪,就上去問他們。
“盡歡說,家中蕭條,來京赴考卻遇上朝廷改革,恢復(fù)八股文,科舉不中只能另謀生路,又被人騙走三百兩銀子的家底,無處可依,靠替別人抄寫、代寫為生。我見他們可憐就讓他們到家里吃頓暖和的。
“我問她家里是不是種地的遇上了天災(zāi),她說不是,若是有災(zāi),家鄉(xiāng)必有暴luan,哪里還有閑情逸致來京城科考呢。
“既是來科考的,我便問了她幾句學(xué)問,她都說得頭頭是道,雖說并不是博聞強識,但想法新穎,是個有頭腦的孩子,我便問她愿不愿意當(dāng)我的學(xué)生,接受推薦參加有道科。
“她一個勁兒點頭,說自己非常想當(dāng)官。我問她為什么,她說了一句這輩子我沒聽過的話——我想推翻朝廷。”
沈扈聽到這兒萬分驚訝,問:“她就這么說出來了?”
“是啊,得虧是我,否則被別人聽見,她這條命怕是都沒了。她說,她已經(jīng)混到這地步了,還有什么可怕的,說出來被上面砍頭,比餓死街頭還能更值得呢!
“她對我說,如果我要告發(fā)她,還請我讓天下所有人知道才行。這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這孩子思想確實很極端。
“我問她,你會當(dāng)一個好官么?
“她回答我,她家鄉(xiāng)有個好知府,勤勤懇懇做了一輩子事,到頭來因為一點點利益分配不遂百姓的心,就被戴上了黑帽子,倒了臺百姓是拍掌叫好。
“還有個惡官,為了建自己的商鋪,就拆掉了百年歷史的老石板街,最后居然上調(diào)當(dāng)了京官。
“由此可見,好官惡官,不過虛名,有的好官,一生為了百姓清廉無比,到頭來還不是成了統(tǒng)治者的犧牲品?有的惡官,背上千古罵名,卻加速了王朝的覆滅,客觀上也是做了好事。
“她說她要做的,只有推翻王朝統(tǒng)治,不管用什么方法。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長痛不如短痛,早一日推翻,早一日脫離苦海。
“我又問她,你當(dāng)官倘若不順,倘若達不到你預(yù)估的地步,或者你要被上面的人殺頭,你該怎么辦?
“她說,古有‘抬棺上陣’,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我這件事要做,肯定是冒著死的危險的。但,我做我的事,只要是在做著,那么順不順,成不成,生與死,都無所謂了。”
山九梟露出略帶無奈的笑容,沈扈看著先生在光影下矗立的脊背,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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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先生維護盡歡,正是覺得她有可塑性,認(rèn)為她沒到窮兇極惡的地步。
但是,他可能沒有摸清脈門,要治女主,還得靠男主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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