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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金陰陽怪氣地叫住:“顧大人,這不妥罷,為何不叫他繼續(xù)說下去?”
“你沒聽到么,他都已經上升到人身攻擊,開始當堂辱罵本官了。要不然就給他動刑,要不然押后再審叫他在牢里反省反省。大人這一時半刻都等不得么?”顧盡歡說道。
李懷金不依不饒:“顧大人,你在怕什么?”
驚堂木壯聲勢,顧盡歡道:“大膽!圣上賜本官便宜之權,本官決定的事沒法更改。”
李懷金咄咄逼人:“欽差大人,圣上這便宜之權也不過是權度的虛幌子。”
言下之意即是,韓呈在用這個便宜之權試探她會不會仗著官高權重為所欲為。
看來這個李懷金還真是放出來的一條暗鉤,一端連著韓呈的眼睛,一端吊著她的手。
“那也得用!文案先生,你肯定記錄下了此賊的狂言罷?”
文案回答已經記下了。
“那本官聽不得罵人的渾話也是合情合理,沒商量,拉下去!退堂!”
她大袖一揮,離堂而去。沈扈跟隨在后。
留下來的幾個李刈黨羽面面相覷:
這個顧中丞也是個外強中干的主兒啊——
你說她是心里有鬼還是真的肚量小被氣著了——
一個黃毛丫頭扯根雞毛當令箭,看上去也做不了什么事,圣上此次真的多慮了——
怕什么,反正要是謝無極繼續(xù)不認罪,想著翻案,她也跟著完了——
是啊,還有圣上特派的督察大人盯著她呢,如果真的有牽涉自有天收……
*
幽州府大牢里不見天日,黑漆漆的只剩透氣的小窗能拋進來一點太陽光,其余照明全憑燒蠟。
六七月天氣雖熱,牢里卻是陰涼涼的,偶爾有些微悶熱。
謝無極便被關押在此。顧盡歡去看他時,他正啃著窩頭呢。
顧盡歡吩咐牢頭開門,讓他在外面守著,不允許其他人打攪,徑自踏入一堆亂稻草中。
她將手里提的飯籃子擱好,說道:“甭吃這窩頭了,來,我給你帶了飯菜,還有酒,咱倆好好兒喝一盅。”
謝無極猛推籃子,緊接著劈頭蓋臉是一頓臭罵:“你少給我來這套假惺惺,喝了這盅我好上路是罷?好,我上路也得捎上你,你甭想著擇開!你丫最好讓我死在這牢里,否則明兒升堂我會一條條地揭露你的罪狀!”
“喲喲,”她笑著揭開蓋,替他擺上菜、滿上酒,“瞧你這火氣,我倒要聽聽,我有什么罪狀?”
他冷笑:“在堂上我賴賬,擱這兒你給我賴賬是罷!”
列舉起來:“一年前,永濟糧行的福掌柜要城北的一塊荒地做倉房,那賄是不是你叫我收的,還拿了一份提成?”
“是啊。”她一哂,痛痛快快地承認。
還是一年前,鄉(xiāng)試我被任為主考官,那水是不是你叫我讓放的?那個盧員外的孫子給了三千兩,到臨了會試賄賂不成被判禁考的事你沒忘罷?
當然沒忘。
兩年前,我還在南方做生意時,向上采買的絲綢是不是你叫拿的回扣!
沒錯。
這次災銀不也是你出的主意?
我的主意。
你還好意思承認!你……
她微微抬頭一笑,給自己倒上酒:“我的主意沒錯,你這次要是像過去一樣拿錢收錢有分寸,至于被撤職查辦么?你自己摸摸良心,我說了可以倒賣給糧行,誰教你全倒過去還定成一水兒的高價!”
她繼續(xù)說:“幽州這些年的旱情上頭都知道,要不然朝廷設刺史做什么?你拿錢可以,得保證別叫這里餓殍遍地啊!是不是這些年拿錢拿順手了?停不下來了?”
謝無極道:“你以為你自己也還有那份兒初心么?”
“我不像你,自己存了一屋子古董玩物,揮霍無度,都引起刺史注意了。我可沒忘了我的初心,這做大事的人最難得的不就是初心不忘么?
“……你盡可以往上告,告我貪污,但是我提醒你,你若是不能在我家中抄到一分贓款,這污蔑的罪加上去就不止砍腦袋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有點膽怵,但是很快鎮(zhèn)定下來,她必須搞定這個刺兒頭,因為圣上對她并未有足夠的信任,甚至連她一面都未見過。
“你此時此刻說這個什么用意?”
“當然是對你好的用意,我今日在堂上提醒你你偏是不聽,你說你將我抖出來干什么?我是圣上欽定的主審,我要是牽扯進去你還有活路么?”
謝無極被繞進去了,似乎忘記了在堂上這個女子對自己的尖銳盤問,疑惑道:“也是奇怪,圣上怎么會派你來查我?”
她扯謊都不臉紅道:“我把自己擇干凈了啊。所以你要說把我也捎上,根本沒用,圣上他信我不信你,他們掰不倒我的,否則我這么多年在大內白干了。來,喝?”
謝無極遲疑地拿起杯子。自己身在幽州,對大內的事沒她熟悉也是應該。
“所以,你現在唯一能靠的就是我。我在堂上也說了,我手上有證據,完全可以現在就給你定罪,但是我如果把它們都銷了……”她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
謝無極微露驚喜:“盡歡?”
她笑:“幽州這里我都可以打點好,家是肯定要抄的,不過命可以保你一條。
“ ……可現在有個問題,你若是藏匿了信件,一旦被抄出來,我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時候我根本保不住你的命。你得搞清楚,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謝無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我要把信件交給你?”
“對啊,我找到就毀了,不就查無實據了么!到時候不但命能保住,說不定多少年后我?guī)湍阋话眩氵€能卷土重來呢!”
謝無極忖度了一會,起初有點囁嚅,到后來索性豁出去了:“信件就藏在門房前第二棵樹下的盒子里。”
顧盡歡大笑,與他干了一杯,謝無極算是松了口氣,她拿眼睛瞄著謝無極,慧黠一笑。
就當是給你的送行酒罷。
*
信件到手后,毀掉和自己往來的一系列,又留下賬本、單據等鐵證,呈據上報。
臻復六年七月二日,顧盡歡親自下令,謝無極問斬。
一眾牽涉到的人,包括一些為上司頂包的蘭臺官員,全交由圣上發(fā)落。
圣上大悅,覺得何方正和他的手下辦得很有力,獎賞了何方正一只秘色瓷洗子以示對蘭臺的看重,給顧盡歡授了個蘭臺卿的虛銜。
江心畫補缺幽州通判。謝無極家產充入國庫,幽州開倉放糧。
顧盡歡與沈扈在街上走著,看見幽州的災民奔走去衙門口領糧食。
衙差們管理著秩序,而災后余劫,他們哪里管規(guī)矩,一哄而搶,在前頭跑得慢就被踩踏,在后頭就搶不到糧食,搶完的還繼續(xù)跑回來多搶一袋。
這時候的災民都如同打了雞血一樣,比過去有飯吃的時候力氣還大。
再望著西巷謝無極那被查抄后征做府衙用地的舊址,顧盡歡咬著牙太息一聲,心中自語:
圣上身邊有人盯上了蘭臺府,這是一記下馬威,天知道我心里有多恨。
她故作憂國憂民地又想:“查抄的錢充入國庫,兩年間沒撥到位的款就算完了,死去的百姓也白死了,朝廷就像是掏出錢給百姓看了一眼又收入囊中一樣,百姓吃的還是倉廩里的舊糧潮米。”
沈扈低垂著眼,知道她看見這情景難受,語氣犀利地說道:“你一開始干,就要想到會有這種后果。”
一語被道破機關,她對這個似乎深藏不露的人產生了愈發(fā)多的懷疑。
沒等她想明白開口反問,衙門口一陣騷動,衙差大吼,刀都出了鞘,災民還是拖著一臉緊張之色一袋一袋搶,有的甚至扛起一麻袋就跑,駐守的糧行伙計都看不下去了,厲聲制止:
“你們這是干什么!你吃的了這么多么!你放下,叫后面人領什么!”
顧盡歡蹲下來,問倚在犄角旮旯里的災民老婦人和小孩子:“你們怎么不去,那里都快被領光了?”
老婦人急得抹眼淚:“哪里有力氣……您瞧那里亂哄哄搶的不都是身強體壯的,我去了非得叫人活活踩死。”
沈扈見狀于心不忍,叫扎魯、和折去衙門后頭領了新派的糧食來給老人孩子。
顧盡歡沉默不語,一剎那腦海中竟是哄搶的災民的邪惡的笑臉和朝廷和戶部的得意的笑臉。
舊的貪官搜刮民脂民膏,一旦被查抄肥的是國庫是朝廷,百姓統(tǒng)統(tǒng)做炮灰;
新的貪官譬如她培養(yǎng)起來的一幫人,除了謝無極露出商人本性、自肥口袋,搜刮欲行賄的商賈、地主的脂膏,一旦被發(fā)現照樣讓朝廷賺得盆滿缽滿,受苦的依舊是百姓,尤其是百姓中可憐得不能再可憐的可憐人。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
還是這個世界本就是錯的呢……
似乎任何運轉的體制都不能從根本上把握人性,它們甚至忽略人性,妄圖眉毛胡子一把抓,凡事追求百姓的分配平均,愈是這樣愈存在惡劣的弱肉強食,愈傷化社會的風氣,人性的劣根就暴露得更多了。
貪婪、冷漠、事不關己、欺詐……甚至教育都受到蠶食。
試問淘汰到最后,這樣一個邪惡人群占大多數的王朝還談什么長命百歲、千秋萬代!
弱肉強食也不一定是個壞事,但這種丑惡嘴臉的強者,還不如殺了給弱者烹湯。
不過她也不喜歡這世間到處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道德楷模,更厭惡流于表面喊空口號的除了皇帝老天爺三百六十行皆平等——
但凡一個人存在人性,他都想高人一等,不管他此刻是貧是富、地位是高是低,或是想再爬或是想翻盤,人總是不愿意什么都和別人一樣的;
或者換種說法,愿意什么都和別人一樣多的人,要么胸無大志要么手腳不勤,如果所有人都愿意這樣,那么這樣一個國家該是一堆什么蠢東西在把控,又有什么國威文化可言?
這些胡話都太空了。眼下,她最看不得那些橫沖亂撞的刁民。
天生萬物以養(yǎng)民,民無一善可報天。
她憤憤地沖著人流啐了一口:
“……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