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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等我,我馬上到。”石野不容分說,似在命令,令人安心的命令。
石野優雅的從容不見蹤影,像一個莽撞的少年,勇猛、沖動、迅捷、焦躁地沖出了家門。夜晚的二環路燈火通明,車流見少但也無法滿足石野飛車的速度,腳下的油門配合著轉向燈,騰挪躲閃像一頭猛虎變換著行車道狂奔。石野大腦一片空白,那些纏繞他的顧慮和懺悔此時都無足輕重,見到花朵,確保她的安全,是他唯一要做和想做的事。
車拐進工體大門,石野急停在mix門口,車燈像一雙熾熱的眼睛照射著mix門口的臺階。石野面目嚴肅,這樣的表情已經在他臉上消失許久,這是內心焦躁的信號,而對于已經歸隱田居的石野來說,生活里很難再有焦灼和躁動,那如流水的清淡日子,最強的波瀾也無非是些無關痛癢的生活瑣碎,而這也常被石野當作難得的生活調劑。如今把他整個人嵌入漩渦的力量,讓他自身難保的引力如此強大,劇烈到讓石野甘愿隨波而動,心隨意轉。
石野一下車便看見坐在臺階上的花朵。黑色的蕾絲吊帶掛在身上,又長又直的腿上緊緊地包裹著低腰緊身褲,纖細的手臂架在膝蓋上、腦袋枕在胳膊上,順直的黑發自由垂落下來,眼睛閉了起來,身體輕輕地前后晃動,努力保持著平衡,嘴里仿佛在念叨著什么,突出的鎖骨反射著光照,長長的睫毛掛著淚珠,被淚水暈開的睫毛膏順著臉頰形成一條細細的線,這是傷心的紋路。這幅畫面同樣動人心魄,迷途的少女在角落孤零零地等待解救,或者只是等一個溫暖的擁抱。石野的心揪疼了一下,他后悔白天關機沒有接到花朵短信,他后悔晚上看到短信卻因自我內心的懦弱而選擇回避
他想拋開一切,扔掉腦子里的緊箍咒去抱住花朵,語言蒼白,用力地給她溫暖才是最好的表達方式。但石野希望這份溫暖和力量是清白而正直的,面對花朵,他對自我總有更多的評判和約束,仿佛手捧花朵,他的心也是柔軟和嬌嫩的,也是不染塵埃的才行,才能放過自己一樣。所以,即便擁抱,也該在花朵清醒的時候,在更恰當的氛圍下。
石野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花朵走去,安靜地坐在花朵身邊,中間隔了兩拳的距離,這樣的距離,既是保護,也是態度。花朵睜開眼睛,明亮的雙眼直直地盯著石野,里邊似乎包含了太多太多內容……思念?怨恨?期待?……石野讀不懂,但他也無意弄懂這復雜的少女的心事,他只希望看到花朵平安快樂,這愿望仿佛也是對自我的約束。
“石野叔叔,你來啦。”花朵沒有驚喜和雀躍,她安穩地枕在胳膊上,側著頭平靜的說著,嘴角帶著笑,含蓄的莞爾一笑。
“嗯,我送你回家吧。”石野像個老父親,沉穩中帶著央求。
“我喝酒了,喝了好多。”花朵眼角滴下淚來,但和她平靜的語氣并不同步,仿佛是一個人在說話,而另一個人在暗自落淚。
“嗯,沒事兒,我送你回去睡一覺就好了。”石野笑了笑,寬厚的包容著眼前的一切。
“石野叔叔,你總是這樣,沒有態度、沒有評價,沒有好惡,總是這么寬厚,你總像大海一樣,我只要跳進去,你就能穩穩地包圍住我。”花朵邊笑邊落淚,有無盡的委屈一般撒著嬌。
石野聽著花朵的醉話,夏風翩然,他也有點醉了。
花朵調整了一下姿勢,手托著腮,眼睛看向前方。好看的側臉被光鑲了一層金色,煽動的睫毛在金色中跳躍。
“活著好累呀,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相愛的人可以不愛,得到的可以失去,太陽升了又落,美貌也會遠去,我的手上一無所有,我的心是空的,你明白嗎,毫無意義!”花朵自顧自地面對黑夜和遠處的車燈在訴說著,石野仿佛是夜空里的星星,閃爍陪伴,但無法靠近。
“那個舞蹈,您還記得那個舞蹈嗎?它的名字叫灰燼。我們最終都是灰燼,因為我們活著的時候令人厭惡和丑陋,死了變成灰燼,才是一件恰如其分的事。”花朵語氣一直平靜,但聲音里從有氣無力變得篤定堅實。這讓石野在旁邊為之一振,脊背冒出汗來,他被眼前這個十八歲花季少女頑固而堅定的悲觀所震懾。他甚至無法反駁花朵,從某種程度上,從某個角落出發,我們確實骯臟而丑陋,確實生無意義。但是這些來自宇宙深處的奧秘是不可輕易提起的,仿佛是眾人皆知的秘密,誰提起誰便是罪惡的,生而為人的傷疤被揭露,是人類的叛徒。
石野想到這些,陷入兩難境地。看著眼前深入宇宙的花朵如此悲觀,無比心痛,但又無法為了減輕心痛而虛偽地駁斥和傲慢的鼓勵。最終,他選擇緘默。給自己和花朵至少都留些尊重。
“走吧……我送你回家。”石野深深嘆了口氣。
花朵踉踉蹌蹌站了起來,擺脫了石野的攙扶。自顧自向前走去。
石野跟在花朵身后,迎面的車燈籠罩著她。纖細的身體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腳步緩慢而飄忽,在光中是一道暗影,仿佛魂魄飄向光發起的地方,飄向她的歸宿。石野看著這道剪影,想著剛剛花朵仿若自言自語的獨白,內心涌上巨大的悲痛,這道暗影有著強大的力量和頑固的使命,他——石野——是抓不住的,只能如此刻,眼睜睜看著她走向既定的遠方,在孤獨中或者在絕望中走向毀滅。石野不知為什么會想到“毀滅”這個詞,這個詞太過沉重,但他確實莫名感到了恐怖的摧毀的力量,它充斥在花朵的周身,石野對自身的無力而感到悲痛,為不知何起的花朵沉淪的命運而感到無助。它們升騰在石野的胸中,無處可訴,也無法表達清楚,如烏云密布,只能等待雨落的命運。
他掏出手機給夏嵐簡短的發了信息“花朵喝了酒,我現在把她送回家,放心。”
花朵斜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目光直愣愣的,不知是在發呆還是有什么心事,石野車行平穩緩慢,和他剛剛二環路上的模樣判若兩人。花朵不開口,石野也是保持靜默,他不想打擾花朵的深思,更重要的是他面對花朵的命運之輪也感到慌張和無助。兩個人在同一個車里,兩邊霓虹的光一閃一晃照射進來,將全然的寂靜分割成塊兒,彼此的心事隔著銀河,也并不想互相安慰和窺探,這樣凝滯的時間和空間使兩個人相隔萬里。
石野將車開到花朵家樓下,在車燈的盡頭是夏嵐張望的身影。香檳色絲質的吊帶居家長裙貼合著身體,在夜的晚風中輕輕抖動,光滑白皙肩膀略向內扣,兩個小臂環抱在一起,看來站了很久,有了涼意。石野將車停在夏嵐身前,看了眼花朵,花朵微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還掛著星星點點的水滴。
石野輕輕下車走向夏嵐。
“石野給你添麻煩了。”夏嵐依舊溫婉,沉靜,輕聲表達著歉意。似乎這樣的情況已經習以為常。
“花朵……睡著了……”石野想告訴夏嵐花朵的內心似乎有許多心事,想告訴夏嵐花朵的周身彌漫著絕望和沉淪,想告訴夏嵐花朵似乎有很深的傷痕難以修補。但是石野不知從何說起,他更無法說清楚自己的感覺,那些來自男人第六感的東西,在石野看來是一種受命于天的能力,是作為石野獨有的體質,但他無法把個中根據和緣由說明,這讓他此時語塞,選擇了沉默。同時他也感到聰慧如夏嵐也一定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不必再通過他的口加深夏嵐的擔憂。當然最重要的是,他隱隱察覺到母女二人之間巨大的鴻溝,越是無聲越是難以逾越,將自己的揣測過多地與夏嵐交流仿佛是一種對花朵的出賣和背叛。石野無論如何希望能和花朵并肩而立,至少成為花朵最忠誠的守護者。
夏嵐微笑著輕點了點頭。“我把她叫醒。”
夏嵐輕緩地拉開花朵一側的車門,花朵本倚靠的車門打開,肩落在了夏嵐的手臂上,一下子驚醒。她看了看夏嵐,又看了看車下的石野,什么都沒說,拿起包就下了車,腿剛一邁開,一陣眩暈襲來,向前踉蹌了一步,石野一個健步沖過來和夏嵐一同扶住了花朵。花朵推開夏嵐,動作很輕但很堅決,石野敏銳地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敵意,暗浮在花朵對夏嵐的細節中。
石野一人撐住花朵,花朵站穩看了看夏嵐,又面對石野笑了起來,那笑容宛若晨星,燦爛純凈。“石野叔叔,您真好!”語氣中盡是嬌嗔和少女的依賴。
石野被這突如其來的特別的親近拖拽進迷霧之中,不明就里又不知所措,他尷尬地看著夏嵐,仿佛想要給夏嵐一個交代,又不明白為什么要如此慌張地給任何人交代。夏嵐的笑如同一年四季都溫暖的風,她沖石野點了點頭,似乎在說感謝,也似乎看穿了石野一頭霧水的尷尬,給他些安慰。
石野內心稍稍平靜了一些繼而轉向花朵,打算扶著花朵向家走去。花朵一把拉住了石野,雙臂摟住石野的脖子,強行抱住了他,并在耳邊高聲說了句:“石野叔叔,謝謝您一直陪著我。”語氣未變,甚至味道更濃。不同地是這一次,花朵下巴枕在石野的肩膀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夏嵐,眼睛里是冷漠、是挑釁、是怨恨甚至還有一些勝利者的驕傲,如在示威。甜膩的聲音與冷漠的眼神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對于石野來說,他毫無察覺,而這一切都在夏嵐的眼睛中,夏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女兒在自己面前略帶夸張的處心積慮的表演,她沉沉地直勾勾地望著花朵,這次沒有笑容,眼窩越發濕潤,晶瑩的水打著轉,一眨眼,左邊明亮的眼睛中流出了一滴淚,滑過細膩的面頰,落到地上。
整個夜空的星星都閃動了一下,天上又多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