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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坐在開往海島的飛機上,聽著機務人員做最后的安全提示,也是對她獨自旅行的最后通牒,飛機引擎轟響,輪子還緊貼地面,這一刻與下一刻,便是這一念與新一念的分水嶺。路明閉上眼睛,感受著飛機從緩慢啟動到傾斜升空的過程,她的心在微微顫抖,如同負氣離家的孩子,惴惴不安地等待一場無力控制的暴風雨降臨。但她真的在氣什么嗎?并沒有,她對木然暴虐的一點一滴都因理解而接納,又對木然溫柔而細心的照料心存感激和不舍。只是從那個痛哭的傍晚開始,她便開始魂不守舍地在頭腦里原地打轉,失了方向,仿佛四面八方到處都是選擇,但沒有一個選擇能令她感到安心和舒暢。孱弱的內心甚至撐不起一次完整而暢快的呼吸。漸漸地,她發現面對木然已經無法放松自然,總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總有個疑問在干擾她的日子,到底要怎么活下去?路明走投無路之際,心下一橫,背著木然買了一張飛往海島的機票,既然無法面對,就先暫時離開吧!
飛機穿過云霧,跨國大海,停落在東經120度,北緯15度的島國。一下飛機,潮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機場有些破舊,異域的島國人在陽光和海風的呵護下有著深棕的膚色,男人干瘦勁道,女人豐潤光澤,這個相對落后的國家卻帶給路明意外的親切,這里的一切都不斷提醒她,過去已是過去,此刻就在此刻,截然不同的人文風景就是最好的證明。路明穿著深藍色的吊帶上衣和牛仔短褲,背著戶外旅行的雙肩包,與周圍來去匆匆的游客,那些來自不同國家的各種膚色的游客融為一體,他們彼此心照不宣,來到這顆海上的明珠,即將投入大海的擁抱,他們便不再扮演城市人的角色,那些紛繁和病態,那些苦惱和糾結,即便無法拋掉,也都暫時儲存在大腦深處,不輕易浮現。
路明在機場停留了一晚,等候黎明轉機跳島。疲憊和困倦襲來,她蜷縮在候機室的長凳上,無精打采地看著轉機的人們,有的拖家帶口,有的談笑風生,來自世界的各地的氣味混合著卷裹路明的困意,她感到自己被世界遺忘在某一個角落,但并不孤單,這樣流浪和漂泊的時光使她孑然獨立于過去的自我,使她與人類站在了同一水平面上,那些內心深處無盡的羞恥與自卑,那些需要舔舐冷漠才能攫取的愛意,都變得渺小不堪,都離她好遠好遠……路明感到內心有嫩芽在生長,身體在變得渺小,自我在變得渺小,傷痛在變的渺小,童年在變的渺小,而內在積蓄起了一股股力量推動著這棵芽苗變得粗壯起來。她從未想過,在異鄉的一個小小機場,冷氣把身體蹂躪得寒酸時刻,能有如此奇異的感觸,能和這個世界用無聲的語言說一句:你好!
路明帶著笑沉沉的睡了過去。
路明被機場的冷氣生生凍醒,她蜷縮在金屬制鏤空的長椅上,蓋著行李里唯一一件長袖格子襯衫,枕著雙肩背包,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件值得惦記的東西,頭發蓬亂地垂在兩側,泛著油光的臉和此刻的寒酸相得益彰。路明倒很高興,她從沒讓自己看起來如此落魄過,她總怕自己不夠光鮮或者精致而受到冷落甚至拋棄,當然這樣的擔心或許她自己都沒有真正發覺,但如今,真的看起來落魄了,油膩了,不修邊幅了,也沒有人會在意,想到這,她不禁有些尷尬,好像曾經的自己內心戲過于豐富,雪藏了本性里的潦倒和隨意。
路明已經完全清醒了,但她想就這么膩歪著,不洗臉,不梳頭,在這個遙遠而偏僻的小島,路明嘗到了做另一個人或者說做真正自己的甜頭,樂滋滋地坐了起來,睜著圓圓的眼睛,像一個調皮的孩子專注觀察著四周的環境。黎明的曙光金燦燦的,穿越小小的停機坪和候機大廳的鐵欄桿,灑在陌生人的身上,也灑在路明的身上,它們不帶暖意,卻明亮耀眼,給人振奮的力量。一顆圓球,自身的光與熱飛馳若干光年,來到路明瘦小的胳膊上,照耀著本地涂成黃色的小飛機的機身上,均勻分散給每一個候機的人,他們有怎樣的過去?他們是善良還是惡毒?統統不在陽光的考慮范圍內,這是一種公平嗎?路明想到這,頓了一下,她隱隱感到公平,但她的理解力無法企及這里蘊含的大智慧與大和諧,她只感到被播撒了恩惠,她只想感激。是的,是公平的,路明忽然確定了自己剛剛思索的問題,我們都是帶著丑陋生長的,對他人的惡毒與對自我的惡毒,從根本上有什么大的區別呢?她想到了自己過往的零碎畫面,那些被他人傷害的時刻遠遠沒有暗下里對自己的詛咒和羞辱來得更嚴重。對自己的仇恨,對他人的縱容,是自己一步一步促成了最終的傷害,路明從紛亂的局面里倒出了一根小小的線頭,她的思索斷斷續續,甚至有些自己都不明就里,大腦像被操控一般,跳出了許多曾經沒有達到的高度或者說廣度。
廣播里播放著準備候機的消息。路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迎著朝陽走向了飛往獨立小島的飛機,腳下輕快,全然另一幅模樣,似是沒有過去,不見未來的無恥之徒。
島上風光宜人,白天人不多,路明漫步海灘上,浪拍著沙,風吹著發,裙擺飄動,從遠處看去,這是一幅很美妙的圖景。這也正是路明在出發前幻想的模樣,下一步就要找一片陰涼,鋪上沙灘毯子,曬曬背,看看書,耳邊是風和浪的聲音,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開闊,再思考一下那些困擾她的選擇,從登島第一天到第五天,沉浸在松散和無用之中。然而現實總無情,海也藍、天也高,風不勁,人不多,路明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沙灘上,沙子又細又軟卻被太陽曬得滾燙,環保組織散喂的小野狗圍在路明四周,雖然友好但并不可心,尖利的貝殼被沖上岸,一個不小心便扎到腳底,路明想象中的悠閑與放松完全被炙烤和緊張驅散,她面對大海,長長嘆了口氣,眼前的藍灰暗了許多。可能這就是現實吧,煩惱總是煩惱,悲情無法被取代,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仍然無處遁形。路明正唉聲嘆氣,看到遠處駛近了一艘螃蟹船,白色的船身兩邊伸出桅桿,仿佛架在翻涌的海面,螃蟹船不大,隨著波瀾左右搖晃,更近了,路明隱約看到船上站立著四個當地小黑,在不平靜的船上放聲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起來分外開心,船里還坐著兩男一女,女人穿著運動比基尼,身材標致,渾身被海水打濕,和旁邊的兩個男人也是說說笑笑,兩個男人穿著短褲,赤著上身,一個健碩,一個瘦弱。他們的螃蟹船停在了離海灘一百來米的位置,就在路明正前方。只見小黑跳下船,拉著船又向前走了幾十米,便從船上拎下三個氧氣瓶,另外的一女兩男每人手里抱著許多裝備,也是踉踉蹌蹌地跟在小黑的身后。陽光下,近處的海面泛著亮光,七個人完全不懼怕烈日,和海面的亮光一同閃爍起來,就像來自遠海的三個精靈。路明被他們身上的野趣和歡樂感染,目不轉睛的盯看著,仿佛自己多看一眼,也能變成這個模樣,令她欣賞和喜歡的模樣。小黑互相打趣著走近路明,恐怕是路明熱切的眼神吸引了他們,他們朝路明心無旁騖的揮手,用蹩腳的中文大聲喊著“你好!”“潛水!”路明被他們感染,把兩只胳膊舉得老高,揮動著,笑著,那笑和小黑的一樣,單純干凈。那三個赤身的男女隨后也走近路明,路明鼓起勇氣問到:“你們是去潛水了嗎?”潛水這件事對于路明來說像天方夜譚一樣,那是勇敢者的游戲,那是與大自然的交融,那是平行空間另一群人的聚會,路明發自心底欽慕,但是從未想過自己離它的距離可以這么近。如今,三個剛剛從海下翻騰上來的人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那么明媚和閃耀,路明內心無法自持的激動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么劇烈的反應,她就是喜悅,從心底感到的喜悅。
“是呀,今天浪不大,你今天怎么沒下海?”其中一個男人親切地回應路明,近處才看到健碩的胸膛和棱角清晰的臉已經被太陽曬得發出黝黑的光澤,透著健康和強壯。
路明被這么一問,倒緊張起來,置身事外的人忽然被歸攏到一個遙不可及的團隊,這滋味兒既興奮又慌張。“我……我不會潛水。”路明露出尷尬的笑,她想草草收尾,以免暴露自己更多的孱弱無知。
“你如果想學,我可以教你。”男人自信熱情地看著路明。
“這是教練,他教得特別好!”女人歡快地在旁邊補充道。
路明驚異地看著眼前三個從海上踏浪而來的人,這是天意嗎?一種無法想象的未來似乎就這么被打開,懊惱的海灘漫步就這么被改寫?路明膽怯地看著教練:“我可以學會的么?”
“哈哈哈,跟我走吧!”教練爽朗的笑聲給路明安全感。她不由自主地跟在了教練后邊。
從惆悵的失敗海灘到螃蟹船忽現眼前,再到和三個人的短暫交談,前后不過十五分鐘,一段旅行的意義就在這偶然之間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人們只是跟隨著所謂天意或緣分,那些前期的構想和計劃,都顯得愚蠢和可笑,微不足道的人啊,都是“下一秒”的俘虜,沒有例外!
路明跟在三個人的身后,海風腥咸但清新雀躍,她喜歡這三個人,他們走起路來帶著熱浪,仿佛方向永遠明確,每一步都帶著力量和腳印。她加快了步伐,想要緊緊跟住,想要抓住熱浪的余溫,想要也得到一些力量。
教練把路明帶到海岸邊的潛店,向她大致介紹了潛水的含義并做了學習計劃,從理論到三次下潛練習,持續四天,每天早上八點到店換潛水服,下午收船回店,最后一次安排夜潛。教練認真嚴肅地講著計劃,路明完全沒有心思想其它的事情,瞪大了眼睛專心致志看著教練的眼睛,不敢走神,不敢大意,仿佛教練的每一個字都性命攸關。教練看著路明像一頭受驚膽怯的小鹿,說著說著竟樂了起來。路明不明就里,呆萌得像個小孩子。教練笑著撫了撫路明的腦頂“別緊張,有我在。”那笑里都是燦爛的光和踏實的溫柔。
路明被教練胸有成竹和寬厚的氣場包圍,看著眼前這個令人安心的男人,心里滋生感動,感到自己在做夢,在做一場新鮮有趣意味深長的夢。
人生啊,變化得太快,在一念和一念之間,在一人和一人之中,在一刻和一刻之下。我們活得那么用力,也不及上帝勾一下小指。路明來到海岸邊,海的廣闊與浩瀚還未來得及觸動她的心房,命運交織變幻的無常倒先刺激了她的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