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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手機的他心情格外明朗,腳下步子輕盈了許多。中年人腳底下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要走出沉穩(wěn)和強加在年齡上的厚重,殘余的酸澀是未進化完全的尾骨,需要社會化的衣著、裝扮和行為上的細節(jié)給自己加持起來,藏匿起令人羞恥的純真。久而久之,就好像真的變成了中年人。然而,什么是中年人呢?那些被人們咀嚼爛的詞匯,和那些對中年人群體的界定,實在令人乏味,似乎中年人身上的擔子是全人類的病灶,是一個人堂而皇之走向衰敗的代名詞,然而更令人悲哀的是迫切的將自己推入中年人洪流的人,仿佛一旦跳入這片火海,便可以底氣十足的吶喊中年危機,還可以肆無忌憚的讓身體走形,更可以在酒桌上侃侃而談自己人到中年的成功學說并樂此不疲地借著酒勁兒多講幾個葷段子,似乎葷段子講得好,就能顯得床上功夫還未衰減。然而此刻的他,乘著風勢,腳下越發(fā)有力輕快,雙腳離地的0.35秒分明騰飛了起來。每騰空一次,那些因婚姻和年齡的焦慮就散落一些,那些對圓滿人生的執(zhí)拗就消失一點,曾經(jīng)為走進婚姻而受的委屈和忍耐幻化成水汽,凝聚在身后,像一對翅膀,煽動起來,隨著氣流飛向空中。
她正沉浸在與一支南京相伴的親昵中,抬眼看見沿著一排低矮路燈朝他走來的男人?;璋抵校窡粽樟了野脒吷眢w,一側的頭發(fā)掛著金光,一側沉靜,一側的臉頰清晰分明,一側模糊,一側的眼睛光彩有神,一側深邃。“上帝給了這個男人一半的寵愛,這不就是卡爾維諾筆下分成兩半的子爵嗎!”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從書里跑出來的男人,心生敬意,對文字和現(xiàn)實交融在一起的敬意,對人生某一刻不可思議的決定性瞬間的敬意。或許是煙的催化,她把敬意掛在了嘴角,揚起來,像一彎月。可是,除了夜色和被建筑物擋住的真正的月亮,誰能看到這淺淺地虔誠的笑呢?
他看見了,這個在路燈旁站著抽煙的女人。他早就看見了,接分手電話的時候就瞥見了,點煙動作蹩腳生疏,抽煙姿態(tài)僵硬刻意,像失足少女的第一次,像被雨打了半開的花,像走入柳巷的良家婦女,他早就在心里輕笑過,并為此還多看了幾眼,每一眼都像根刺,蟄在肚子上、肋骨下、眼睛里,甚至她笨拙又故作深沉的模樣,使他無法專注地享受這片刻的自由令他心煩意亂?;蛟S他自己都不清楚,這個抽煙的女人為他輕快的步伐和騰躍的動作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他離她越來越近,她的臉龐帶著笑被路燈在下方打來的光照得有些詭異,他心中暗想,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谛κ裁矗坎恍?,我得問清楚,這個愚蠢的女人到底在笑什么……
他索性徑直朝她走去。
“您在笑什么?”
“什么?“她幻象中的子爵突然站到面前,并用一個正常男人的聲音詢問了令她匪夷所思的問題。子爵就這么消失了……此時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體看起來健康挺拔,像使館區(qū)的梧桐,高大卻讓人感到親切,一雙眼睛露著柔和的光,眼神明亮沒有躲閃,仿佛嬰孩在尋求這個世界的全部秘密,直白認真毫不隱瞞,這樣的眼,既令人著迷,想看進去,能看見前世今生的自己,又令人膽怯,仿佛一點點矯揉和緊張都能被識破并獲得原諒,這原諒會令人感到羞恥,那是上帝要做的事,不該發(fā)生在兩個人,一男一女之間。
“您剛剛在沖著我笑。”
“你從遠處走來,我好像看到了卡爾維諾的子爵。“
“樹上的那個?“
“不不,是被分成兩半的那個?!?
“如果能夠將一切東西都一劈為二的話,那么人人都可以擺脫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縛了?!彼矚g這本書,書里子爵的善與惡深深刺痛過他。他曾試圖壓抑地翻江倒海的欲念在這本書的指引下變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他曾自以為是的理想和善意也在書中得到救贖,把善放回到它該有的地方,不成為自己和別人的負擔。說白了,他從子爵身上明白了人活得別他媽太把自己當回事兒。聽到眼前這個不可救藥的姑娘提起給自己內(nèi)心補過洞的卡爾維諾,不禁在大腦里重新組織了對她的印象。她看起來嬌小但不柔弱,緊身低胸t-shirt勾勒出她飽滿但不臃腫的胸型,一只手握住剛剛好,他晃念一下,心里為此掠過莫名的歉意,隨即把眼睛轉向她的臉,她的眼神和她吸煙的動作一樣,留著未成年少女的膽怯和成熟女人的欲望,像一只跑進公路的小鹿,在大森里馳騁驕傲的鹿,在公路上算怎么回事兒,戰(zhàn)戰(zhàn)兢兢,亦步亦趨,還要大膽奔跑。對,她就是那只鹿。
“你雖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一半,但是留下的這一半將是千倍的深刻和珍貴。”她回以書中的文字,眼睛凝聚月亮的光,又在瞬間閃了出來,詼諧地笑了一下,都在一瞬間,像火柴點燃的一剎那,從無到有,從暗到明,從常溫到熾熱,不過這一剎那,足夠被他捕捉和銘記。
“你相信緣分嗎?”他看著這團閃爍的火問。
她哈哈大笑起來,像個玩兒捉迷藏獲勝了的孩子。
“謝謝你,我很久沒這么笑過了,別誤會,不是嘲笑,只是覺得簡單輕松,謝謝你!這都什么年代了,還用這么老套的搭訕方式嗎?“
他仍然專注凝視著她“不不,我是在認真地問這個問題?!?
她被他看得有些慌亂,覺得剛才的笑太隨意了,便認真的思考起這個問題“嗯,應該算是相信吧。但這沒有依據(jù),無論是否相信,都有什么意義呢?”
“或許沒有意義。不過我夢見過你。剛剛在遠處我沒有認出來,但是現(xiàn)在我記起來了,我夢里的那個人就是你,她在胸前有一顆小痣?!澳腥苏f的很認真,話語節(jié)奏穩(wěn)妥踏實,讓人感到不容置疑。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一本正經(jīng)又天真溫柔,只是這種信誓旦旦又匪夷所思的言論讓她感到困惑。她的胸前確實有一顆小痣,但即便穿著低胸的衣服,也應該看不到的。倘若這只是猜測,一種無端的假設,確實成功率能有百分之五十,不過這也要基于胸前有一顆痣的女人基礎比例較高才行,所以,他怎么知道的呢?莫非真的夢到我?真的有緣分一說……她在2.39秒的時間內(nèi),把他與她的對話進行了一番論證,得出的結論令自己有些失望,并且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說謊了,她原來并不信任緣分。
“你夢到我什么?“
“我和你……“他不知道該如何把夢的內(nèi)容告訴她。并非是他忘記了,恰恰相反,他印象深刻,甚至常常回味起來。他只是不太有把握要把這個夢講到什么程度比較恰當,畢竟他們剛剛認識,哦不,是剛剛說話還沒有十分鐘。他迫切的希望能有一個人和他分享內(nèi)在的全部細節(jié),身體上的,大腦里的,尤其面對這個女人,像是早有預示的相遇,早有企圖的闖進他靈魂的深海,他想用盡全力地剖白和占有。
“你和我怎么了?“她從男人的深邃的眼睛中看到了猶疑,猶疑像一團棉絮,即將被后面的火吞噬。她感到有點悶熱,手心干燥如同灼燒起來,她知道自己的追問極其愚蠢,但似乎語言和眼神都不再受控制,她看到了一扇大門正在打開,她不得不走進去,不得不在大門內(nèi)的圣壇上獻出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