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彥和桐最好了!他們兩個不用配,就已經是一對!”
然后一堆同學同聲附和,甚至另一個同學從位子上跳起來,和剛才講話的那個持手挽腰,兩個男生貼面開始用探戈舞步滿教室跳,班上被這兩個人挑到氣氛高昂,鼓掌聲口哨聲尖笑聲哄上天花板,然后另外幾個同學也從位子上跳出來,一群人舞成一團.
在震耳欲聾的喧鬧中,我覺得頭頂發麻;我轉首往彥望去,他的臉色冰冷灰白像隔夜的牡蠣,一時間我竟擔心駭怕他會從椅子下抽出匕首,朝說我們是”一對”的同學撲過去–但是,我更駭怕他會往自己的胸口刺去.也許我在心里已經想過千萬遍了吧,我知道遲早我會面臨別人的”疑問”,而且也許得要面對很多次,并且是各種不同的對象;我已經心理準備到無所謂被”問”,但是我痛恨別人用作弄的態度對待彥和我的關係,其實,無論別人是如何的奚落或不齒,我都無所謂,因為這原本就不關任何人的事;世人不多慣常批判?要多在乎的關鍵只在自己.問題是,這樣的話挑在彥的面前說,我可以想像這等于是當眾對他的羞辱;我想到過去幾年里起起浮浮的掙扎,好不容易我們才算是在巴黎之旅后,溫存在經營不易的小小溫室里沒有多少時日,可是現在,一句惡劣到極點的話,戳破了我們纖弱的氣泡;以對彥的了解,我知道他的受傷對我的傷害會有多深.我不自覺的手往椅子底下摸去,如果能給我掏出一把刀來的話,撲上去的也許是我吧.
果真,我最駭怕的一頁攤在我面前;那句話好像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把王子打回成南瓜;在那天之后,時光倒退到我們初二初三時,彥又回到那不死不活的樣子.我覺得我已經受夠了那種愁怨哀鬱,我已經很疲倦了,甚至沒有力氣像以前那樣掙扎著力挽狂瀾.去彥家的時候,我們被彥媽催著這個那個,感覺上好像有一些”人氣”,但是到我媽媽家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各在單獨的軌道上進行自己的事情,在一個屋子里來來去去,但卻完全不會與對方相遇,好像設計繁復但是互不干擾的德國小童木鐘.我想跟彥說,那乾脆我回我家,他不用跟我過來了,可是夜里當我們躺在我媽媽超大的床上時,彥卻一直往我這邊彆過來;他不牽我的手,不抱我的脖子,但就那樣半個身子一定要貼著我,帶著涼意但是細膩的體溫總給我一種近乎窒息的心悸,望著像白紙折成的鶴一樣的彥,頹然的心痛和沮喪的情感好像頑固的細菌一樣折磨著我;我想跟彥再提出柜的事,可是,在心底深暗的盡頭,我又覺得這根本是無謂的,彥是絕對不會首肯的,那我又為什么要再去扯心里刺痛的那一點?可是,這樣忽悲忽喜,忽呆忽懼的日子要過到什么時候?!慍怒和無奈像一鍋燙油一樣,慢慢的煎熬著我的心魂,我不知道我還能忍耐多久.
然后,在過完清明后,有一天彥爸打電話給我,說要跟我單獨”聊聊”.
**
已經很久沒出過聲音的麥可,突然冒出一句:
“不妙了….”
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感覺,究竟現在已經幾點了?我根本沒有任何概念.天色暗到似乎整個世界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喪鐘里,我可以聽到自己嗡嗡的腦鳴聲.
我不禁轉首望著麥可;這是什么樣的第六感?我不可思議的問:
“為什么你會覺得這是不妙了?”
麥可聳聳肩,也望著我,有一點迷惑的說:“不知道,我覺得被爸爸約談好像不會是太好的事吧?”
我嘆一口氣;麥可果真是有第六感的.我怔在那里呆呆的發著愣;彥爸的臉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漸漸冒出來,佔據了我整個腦海.
然后,我聽到麥可小心翼翼的輕聲問:“結果他找你究竟要做什么啊?”
我抬眼無奈的望著麥可,喃喃說出:“彥爸問我是不是”那個”….”
“嘎?!”我看到麥可的眼睛睜得好大,在這樣的夜里,他的眼睛是唯一在散發著光的.“什么是”那個”?!”
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全身虛軟,好像得了重病,可是卻又有仰天狂笑的衝動;我一股作氣的說完:
“我想他的意思是”同性戀”,可是他連這幾個字都說不出來.”
麥可繼續怔了一秒鐘,然后他從鼻子里笑出嘲諷的聲音,慢慢的點著頭:
“我知道,我爸爸也講不出這個字,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在我面前講出這個字過….”
我可以感覺得到麥可話中的悽楚,尤其當我想到這個”終”字時;我不禁握過他的手,放到我的面頰邊輕輕的來回搓移.
麥可了解的輕輕一笑,順勢輕撫了我的面頰,又回到了正常的樣子,說:
“那你怎么說呢?”
“我不能跟他說”不是”吧?如果他沒有把握的話,是不會來問我的不是嗎?就算我否認,可是以后呢?我還是想跟彥在一起,難道我當時不是,之后又是了嗎?那我為什么一開始就說謊呢?”我仍然記得當時的困難和困惑;吐出一口屏在胸中的氣,我說:“所以,我就承認了.”
麥可有點詫異的望了我一陣子,然后伸出雙臂擁抱了我,在我耳邊輕輕的說:
“你真是勇敢,難為你了.”
聽到這句,我不禁閉上了眼睛,也憐惜的對他說:“你也一樣….”
好一會兒后,麥可才小心翼翼的問:“那….?”
**
我在彥家進出已經六年多了,我究竟對彥爸認識有多少呢?總之,無論如何,我是直到那天,才真正體會到他是如何一個沉著的人.
可是,無論再怎么樣的沉著,我仍然可以想像這種”確認”后的衝擊;我很想閉起眼睛不要面對這一切,但是我整個人好像被凍結在那里,無法挪移半分.
在午后安靜的餐廳里,我幾乎可以聽到彥爸的牙齒在緊咬的牙關里發出的壓磨聲.好一會兒后,他開口,語氣非常婉轉而慈愛;他慢慢的說,他可以體會我受到父親離家的衝擊有多強烈,沒有父親在生活里做引導的小孩,在性別認同上走上歧途是可以想像的,但這不是無藥可救,他愿意幫我安排做心理治療,同時保守這個秘密,不告訴我媽媽……
我聽得神思恍惚;所以,第一,他認為同性戀是”病”,需要治療,第二,他認為同性戀是難以啟齒的恥辱,所以需要保守秘密.我一瞬不瞬的盯著彥爸,心里有想要大喊出來的衝動,我想大聲問他,那彥呢?彥有他,彥有完整的家,那彥為什么也是同性戀呢?!我們受到身為同性戀的衝擊和折磨,這的確是讓人要發瘋,可是,這些磨難的起源在哪里呢?是因為有人把同性戀當成病,認為這是可恥的,見不得人的!我已經知道這是一條難走的路,可是他為什么還要把它變得更難呢?!我感覺心臟在酸楚的絞痛,不可自抑的搖頭,好像要甩掉什么一樣的搖著頭….
彥爸凝視著我,以為我搖頭是拒絕他的提議;好一會兒后,好像談判總結一樣,他一個一個字很清楚的說,我讓他沒有選擇馀地的得要下這個決定~
“你以后不要再跟彥在一起了.”他說,而且強調:“不要再到我家來,我也不會讓彥到你家去.”
他擱在桌上的手緊握著拳頭,好像在幫他堅持他的決定一樣.
我一時張口結舌;但是,這應該也沒有太意外不是嗎?可是,我竟仍然直覺反應的開口,乞憐一般:
“那我們的音樂呢?”
這讓他怔了一下;我想他記得我們在暑假前還有一場音樂會,距離眼前只有一個多月了.他想了幾秒鐘,很快的說:
“你們兩個分開練習,照舊一起表演.”
然后他加上一句:“音樂會過后,我希望你自己找音樂老師.我會讓彥的媽媽跟學校說上高二你們兩個不要再同班了.”
他再想一下,又改口說:“我建議你轉學回去原來的學校,你的成績不差,他們會愿意你回去的.”
這些話轟進我的頭頂,我只覺得頭暈目眩;我閉了閉眼睛,努力叫自己不要當場昏倒在彥爸面前.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見眼前的彥爸用非常沉重而嚴肅的神情凝視著我.他張嘴,好像要說什么,可是他嘆一口氣,沒有講出來,但是用他大而渾厚的手在我肩頭輕拍了兩下,吐出幾個字:
“你–好自為之.”
在起身離開前,他回首補上一句:
“我們兩個的談話,我不會跟別人講,”然后他伸出食指指著我,像嚴重警告那樣的說:“你自己也最好保守這個秘密!”
我不知道自己恍惚的在原地呆了有多久,直到服務生到我桌前來收走彥爸的空杯子.雖然只是一個輕微的動作,但仍然讓我驚得一震,也才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把拳頭塞在嘴里咬,血已經沿著手紋往下流.
我意識模糊的逃出那個餐廳,半昏沉狀態的在馬路上亂走,思緒迷朦混亂的在心里亂竄;彥爸倒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家要和我斷絕往來,是因為他就像看女兒每個男朋友都不順眼的爸爸,覺得彥應該找一個比我更好的人?我不禁苦笑著搖頭,這未免太不可能;那是-他認為我是同性戀,所以我會帶壞他的兒子,所以不要我跟他在一起?還是,他覺得只要我和彥分開,一切就都會改變,彥就不會是同性戀?問題是,他究竟知不知道彥也是同性戀?還是他根本就否定這個可能性?
更糟糕的是,他竟留一個大難題給我–叫我不要跟任何人講–可是,我要怎么消失不見呢?我回到空無一人的家里,疲倦虛弱的倒在客廳的地毯上,苦惱萬分的拼命想,數度我想打電話給彥,跟他說我們私奔好了,問題是我能帶他奔到哪里去?我抱著疼痛欲裂的頭低聲的呻吟,終于再也忍受不了而大吼一聲猛然坐起身–
在那一秒鐘,我看到桌上我們和外婆合照的照片.
外婆!我怎么沒有想到她呢?!在去彥家前,我就是放學都去外婆家的.我覺得可恥我竟在這種時候才想要利用她.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在心里好好想清楚我要怎么跟我媽媽說,然后我撥了電話,跟媽媽好聲說,我跟外婆在一起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我覺得我應該在可能的情況下增加跟外婆相處的機會,所以,我想–
“放學后應該去外婆家.”
我說出這一句話后,閉上眼睛等著天打雷劈.
我媽媽的反應是她非常訝異,但是很高興我竟然終于”開竅”,成熟到會考慮到祖孫親情.可能是因為太高興了吧,她完全沒有懷疑我是不是跟彥家出了什么問題,而很快的說我可以自己打電話給外婆跟她說,相信外婆一定會非常歡迎我常去她家.
外婆聽到我說放學要去她家,果真不疑有他的非常高興;當我第一晚坐在她的餐桌前,跟一桌我喜歡吃的好菜面對面時,愧疚的胃酸像巖漿一樣的燒灼著我;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可恥得討厭,也受不了自己還得在外婆面前裝出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我跟彥和彥媽說我放學后去外婆家,結果我也沒有天天去,大部份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我在我家樓下的7-11買便當,可是回家也吃不下什么,只有被孤獨的感覺啃噬著.因為不想琴聲配著鄰居用憤怒的節奏按門鈴的聲音,我漸漸習慣了踩靜音踏板練鋼琴,到頂樓練小提琴.在烏盆一般漆黑的天空下,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無助的被黑潮吞沒,而我卻連掙扎的力氣也沒有.
彥從來沒有開口問過我為什么不到他家去,也不讓他來我家;其實,就算他問,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可是,從他悽惶的眼神下,我知道,不提這回事,對彥的傷害更大;我非常清楚,以彥的個性,他心里的想像絕對比實際的情形糟糕,而我估他怎么也想不到這是他爸爸要求的.我不知道自己在過著什么樣的日子,每天我都覺得惶惑不安,心底某種軟弱的東西不時無預警的悸動,傳出陣陣的疼痛.不知道要怎么辦的無奈和無力,我知道自己那不死不活的樣子比彥初中時的情況還要糟糕;天知道那時我有多恨他那樣,現在我更恨自己是那樣.天氣漸漸變熱,可是彥看起來非常冰冷和蒼白,散發出明顯的疲倦和憔悴;他瘦到下巴看起來又尖又小,眉端幾乎都是輕蹙著,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愁和無可奈何,想到他冰冷的唇,冰冷的手指,冰冷的面頰,我心痛得幾乎沒有辦法支撐自己,想要抱著他一起躺下來,也許躺在我們的繭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見,只要擁著彼此,直到天荒地老.
那陣子我常常生病,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狀況,像是沒有喉嚨痛的發燒,帶著奇怪耳鳴的頭痛,深夜胸腹間隱約但磨人的疼痛…..彥也好不到哪去,他也常請病假,可是我什么也不敢問他;有的時候我駭怕我們兩個人好像滾下山的石塊,無法避免的它會越滾越快,到底的時候勢必猛力撞上山壁,然后碎裂成粉末.可是,有的時候我卻想那樣也乾脆.從”耶誕舞會”事件后,我不覺得同學有再把彥和我兩個人拿在一起講什么話,可是我覺得導師有注意我們兩個.每次拿請假單去給她的時候,她都會關切的注視著我,涵意頗深的強調,如果我想要找人談談的話,她隨時樂意傾聽.可是我要說什么呢?我想摀著自己的耳朵嘶吼,喊到自己氣絕而亡為止.
我媽媽雖然仍常在出差,可是她不是沒有感覺到我的情況,我知道她在擔心,所以她努力減少出差,留在臺北陪我;我媽媽有直接問過我說為什么比較少跟彥往來,我已經忘記我回答她什么;或許我不記得的原因是我根本就沒有回答.這讓我想到,彥的媽媽會不會問他同樣的問題呢?而這個疑問,不久之后,就得到答案–因為彥媽打電話給我.
那天我沒有上學;不是生病,而是音樂會就在后天,想到這應該是最后一次和彥的音樂會了,我就沒有辦法離開我的樂器.看到手機上顯示彥媽的號碼,我的心臟跳到連太陽穴都突突的跳動;我屏息怔了幾秒鐘,然后像赴死一樣按下通話鍵.